若弗的理由说服了所有人,于是如兰舒舒服服搬进自己的公主府,今日请几个小姐妹来听戏,明日约人骑马,三天两头吹拉弹唱、看花吃酒,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亲自去工坊看新鲜器械,活得比谁都痛快。
直至二十五岁那年,她在如意馆第一次见到了陈涵远。
陈家世代以造船为生,手里还珍藏着一部家传多年的天工开物。
陈涵远耳濡目染,从小对造船远航痴迷不已。他又头脑活泛,见过一次西洋商船以后,便彻底沉迷,想方设法用了多种手段后,硬是仿出了一个小型船模,又把其中几处结构改得更加合乎中国水域习惯,因此被地方官一路举荐到工部,最后叫长柏亲自看中,召入京中参与海船改造。
那日如兰去如意馆,本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被传得神乎其技的船模,没成想正好撞见陈涵远在同长柏侃侃而谈,自己过去随商船出海、到周边诸国见闻的经历。
少年人讲起海上风浪与异国港口时眉飞色舞,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对西洋人口中的法兰西与大不列颠的向往。
意气风发到忘形时,甚至忍不住,当场请求皇帝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带一支真正的大清船队横渡重洋,去亲眼看看那些遥远国家的火器、船厂、城池与制度究竟是什么模样,再把看见的东西一件件带回来。
如兰站在门边听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见的山川似乎一下又小了。
她也想去!
可若弗如何舍得?
她活了两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孩子养得尊贵又快乐,平日去江南、去塞外也就罢了,好歹都在大清境内,快马急递几日便能得到消息,如今却是要坐船到万里之外……
儿行千里,母尚且担忧,何况那海上风浪、疾病、海盗,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她如何能够放心?
母女俩难得地发生了这辈子最大的争执。
可最终,仍是若弗败下阵来。
因为如兰对她说:“皇额娘说过,把我生下来,就像我能够肆意快活地过一生,可既要肆意快活,就该往更大的天地去,而不只是永远待在皇额娘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是?女儿这一生,的确从没缺过什么,可女儿如今,也才二十五岁,这么年轻便再无所求,那往后几十年,还能怎么过?难不成,从此就留在公主府里,日复一日,过一样的日子吗,那有什么意思呀。皇额娘,女儿就是贪心,也好新鲜,您就成全了女儿吧!”
若弗彻底败下阵来。
“真真是欠了你的……也罢,带齐人手,去吧!”
她咬着牙道,如兰欢天喜地,换上男装,跟着那支由长柏结合中西造船长处重新设计的船队出了海。
这一走,便是足足四年。
四年以后回京,她整个人晒得黝黑,眼睛却比走时更亮,带回来的东西更是堆满了半座公主府:西洋书籍、舆图、钟表、植物种子、矿石、奇奇怪怪的机械零件,还有她自己一路记下来的几大箱游记。
她把这四年里遇到的暴风、异国港口、陌生语言、冰冷海域与热带群岛说给若弗听时,像在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传奇。
而说到最后,却又难得红了脸。
直言,她看上陈涵远了。
四年海上同行,连生死都一并经历过以后,她终究是动了心。
若弗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别说什么负心多是读书人,上一世如儿之所以会掉进文家那虎狼窝,说到底是整个盛家都乌烟瘴气的缘故。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她的如儿?
甚至连她这个亲娘在内,面对已成的定局,面对约定成俗的礼教,再如何心疼孩子,也只有低头认命的份。
可现在?认命?
去他盛紘的!
她多活这一辈子,做过皇后,做过太上皇后,甚至太后,可不是为了再教女儿认命的!
而是为了让她无论选什么路,都能走成好命!
是的,长柏登基不到十年,她又往上挪了一格,成了太后。
哎,弘历这个不争气的,退下皇位以后,短暂安分过几年,陪着她一道四处走走看看,吵吵架拌拌嘴的,日子过得也算和乐。
只可惜长柏太争气了,大清在他手上,简直蒸蒸日上,偏他采取的手段和国策,几乎都跟弘历从前那些,背道而驰。
他眼睁睁看着长柏越发受百官拥戴,万民称颂,心里便愈发地不是滋味。
第二次下江南时,若弗兴致勃勃拉着他换了寻常富户人家的衣裳,只带了李玉进忠,并几个稳妥的护卫,便混在人群里逛街。
进了一间茶楼歇脚时,忽听旁桌的商户捻着胡子感慨,说如今田里收成稳了,水路通了,沿海生意也越来越好,前几年朝廷又减过一次税,日子真是一年比一年有盼头了。
末了,还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你们说,老天爷让满清得了天下,莫不是就为了让这样一位贤君来再创盛世的吧?若真如此,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同他们犟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道:“可不是,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管他满人皇帝还是汉人皇帝,能叫大家伙儿吃饱饭、有好日子过,那就是好皇帝!”
若弗听得心花怒放,可转头一看弘历,就看到了一张死人脸。
若弗同他做了几十年夫妻,哪里看不出这人又钻了牛角尖,回去以后还特意好声好气劝过。
不料好话歹话说尽,弘历依旧阴沉着脸。
若弗耐着性子哄了两天,干脆丢开了手,心道老娘难得出来玩一趟,没道理还得日日守着你那张臭脸。
扭头便带着如兰、高晞月她们该吃吃、该喝喝,再没搭理过他。
但这趟南巡的后半程,弘历几乎一路都沉着脸。
回京以后,更是忙活了起来,今日召见这个,明日又召见那个,还特意避着她,弄得神神秘秘的。
若弗真是连气都懒得生。
个糊涂虫,他当年登基十年,尚且说一不二,只觉大权在握,飘飘乎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换做手里接过了先帝爷血滴子的长柏,还能不如他这个老子?
更何况这园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本就都是她亲手带出来多年的人手,他那点子动静,又能瞒得过谁?
都不用会看眼色进忠殷殷切切禀报什么,那些被召见过的人,回去不到三天,真正起了心思的,开始暗中联络旧部的,便相继落马。
反倒那几个只是碍于情面过去坐坐,回来以后犹犹豫豫不敢动手的,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至此,众人也算彻底看清了形势,再不敢听召,便是去了,也只当是陪太上皇聊聊家常。
弘历没了办法,折腾到最后,也实在是气昏了头,竟把主意打到了弘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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