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曜站在清川江畔,身后是上万人马,前方是向西蔓延的火光和追兵。
按常理,他该带着这支队伍一路向西,渡辽河,回中原,把残兵交给朝廷,换一个偏将的封赏。
他不准备这么回去。
天下将乱。
杨广这次东征已经把大隋的底裤都输掉了,百万大军葬送在辽东,关陇世家冷眼旁观,门阀已在暗中挑选新的代言人。
杨广的天下坐不了几年了。
这辈子,他妈的还要做皇帝。
管你是谁,李世民,咱俩碰碰。
我又不是圣母徐子陵,天下我争定了,谁都拦不住。
可这辈子他是个底层军户。
底层军户想往上爬,得有兵权,得有名声。
就算他带两万、五万溃兵全须全尾带回去,杨广能封他什么?
一个偏将顶天了。跟王君可、谢映登平起平坐,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还是个泥腿子。
当今天下是世家的天下,想当大官,你得姓崔卢李郑王。
别再说什么李世民不杀功臣了,他杀谁?五姓七望他敢杀谁?
程咬金最后都娶了裴家女,你杀一个试试。
没有世家背景,连科举都考不上,李白才华横溢,当了好几次上门女婿,照样被科举拒之门外。
不是没才华,是科举的早就被世家大族瓜分干净了。
你个泥腿子想登天,做梦。
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得立功。立大功。
立让天下侧目的大功。
东方曜的目光越过清川江,望向东南方向。
萨水城
萨水,隋军主力渡河时被高丽半渡而击的地方,尸横遍野,江水尽赤的地方。
乙支文德的主力现在全在往西追,萨水城必然空虚。
还有一件事!
高丽人拿汉人的头颅铸京观。
东方曜这辈子见到的第一座京观,在溃败的第二天,以前都是他铸别人。
那时他带着五十余人拼命往北跑,路过一座新堆的土台,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人头,像菜市场堆萝卜一样层层叠叠。
那些人头有的还戴着隋军的铁盔,有的脸上糊满了血泥,有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高丽兵站在京观旁边笑,比划着哪个砍得齐整,哪个砍劈了。
那时他只有四十几人,只能咬牙绕过去。
现在他有上万人。
给你脸了。
都他妈别活了。
让你们看看什么是人屠,什么是活阎王。
东方曜传下军令“全军沿清川江折返,不走大路,走河岸芦苇荒道,昼伏夜行,目标萨水城。”
沈光听到这个命令时愣了好一会儿。
全军上下都知道往西是回家的方向,往东是高丽人的刀口。
但没人质疑。
这半个月他们跟着这面黑旗,吃的比溃兵饱,活的人比溃兵多,杀的高丽人比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队正说往东,就往东。
一万余人沿着清川江河谷一路潜行。
白天藏在芦苇荡里,马蹄裹布,人不许喧哗
入夜之后才摸黑赶路,斥候前出三里,发现任何人就地格杀。
一夜行军四十余里,途中撞上三支高丽巡逻队,全被沈光的骑兵摸掉,尸体拖进芦苇荡,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出去。
一日一夜,萨水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萨水城不大,是萨水渡口的一座军镇,驻扎着高丽守军千余人,囤有粮草军械。
高丽大军主力已全部西进追击隋军残部,留守的全是老弱。
城头灯火稀疏,巡城士卒缩在城垛后面打瞌睡。
他们知道隋军已经全线溃败,被追得像野狗一样往西跑,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东方曜在城外三里的一处林子里将人马铺开。
他令数百人换上之前缴获的高丽军服,又从队伍里挑了一批衣衫褴褛、模样最惨的隋军俘虏,这些人有的是真俘虏,有的是换了破烂衣裳的老兵,押在一起,远远看去就是一支得胜归来的巡逻队押着战俘回城报功。
沈光亲自带队。
他穿上高丽军官的铠甲,往脸上一抹灰,配上那张横肉脸,还真有几分高丽边将的样子。
黄昏时分,沈光带着“巡逻队”大摇大摆地走向萨水城外郭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看见一群穿高丽军服的人押着几十个隋军俘虏,军服上有血,俘虏们垂头丧气。
“前线大捷!押俘虏回城!”会高丽话的兵士冲城头喊。
守军大胜心切,连日来听的都是隋军溃败的好消息,哪里还有戒心。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光带队不紧不慢地走进城门洞。
守门的十几个高丽兵正笑嘻嘻地凑过来看俘虏,有人还伸脚去踹俘虏的腿,嘴里骂着高丽话。
沈光走到城门洞正中,忽然停步,拔刀。
他身后的“俘虏”们同时抖落绳索,从破烂衣袍下抽出短刀。
守门士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光的刀已经到了,一刀斩断最近一人的脖子,血喷在城门洞的石壁上。
身后百余名隋军一拥而上,十几个守门兵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砍翻在地。
沈光带人冲上城楼,沿着城墙两侧迅速清剿守军,控制外郭城门。
城外,东方曜看见城门上亮起三支火把。
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向城门。
“入城。”
万余隋军从树林中涌出,如决堤的洪水灌入萨水城。
高丽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敲响警钟,隋军已经冲进了街巷。
东方曜站在城门口,分派军令。
“罗士信,带骑兵直扑城门楼,控制四面城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报信。”
“沈光,带死士纵火。粮仓、兵营、码头、官署,能烧的全烧。火起之后敌军必乱,乱则不知我军多少。”
“秦琼,带精锐攻内城衙署。守将、官吏、贵族,一个不留。守军群龙无首,自然崩溃。”
“其余各部,沿街推进。”
三人领命而去。秦琼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东方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东方曜没有看他,秦琼便转身去了。
罗士信的铁骑最先得手。
这少年带兵冲起来像一头豹子,城门楼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列阵,他的骑兵已经从楼梯上踏了过去。
铁蹄踏碎木阶,刀锋破开血肉,转眼间四面城门全部易手。
城门楼上的高丽军旗被扯下来扔进护城河,黑底“隋”字旗升了上去。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沈光带着隋兵沿着主街一路放火,粮仓的木墙被泼上火油,火苗蹿上去,噼里啪啦地吞没了整座仓房。
囤积的粮食在烈火中化为焦炭,黑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刚刚升起的月亮。
兵营被点燃,熟睡中的守军被浓烟呛醒,光着脚冲出营房,迎面撞上早已埋伏好的隋军刀阵。
码头上的船只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焰映在萨水河面上,河水像在燃烧。
萨水城在燃烧。
半边天被火光照得通红,浓烟如一条黑龙盘旋在城市上空。
守军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不知道敌军从哪里来,不知道主将在哪里。
有人光着脚在街上乱跑,被飞来的箭矢钉在地上;有人想往城外逃,被守在城门口的骑兵一刀劈翻;有人跪地求饶,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刀已经落下来了。
秦琼攻入内城衙署时,萨水城守将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连铠甲都没穿好,提着剑冲出房门,迎面撞上秦琼的铁枪。
守将的剑断成两截,铁枪贯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门板上。
秦琼拔出枪,血从枪尖上淌下来,他没看那尸体,继续往里走。官吏、副将、贵族家眷,一个接一个倒下。
外郭已定,内城已破,守将已死。
剩下的高丽守军群龙无首,彻底崩溃,各自夺路而逃。
但四面城门全被封死,往哪逃?
东方曜步入内城时,秦琼正站在衙署门口。
他脸上溅了血,枪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看见东方曜,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将军,妇孺也要杀吗?”
东方曜停步,转过身,看着秦琼。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忍?”
秦琼握紧枪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秦某不是不忍杀敌。但妇孺……”
“我等袍泽被当猪狗一样砍杀,你没见过?”东方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骨头里,“城外的京观死不瞑目,你没看见?”
秦琼怔住了。
他当然见过。
溃败的路上,他见过被割了头堆成塔的袍泽,见过被开膛破肚挂在树上的伤兵,见过被马蹄踏成肉泥的面孔。
每一幕都烙在他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这些人,都该死。”东方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们杀我们的妇孺时,可曾问过该不该死?他们堆京观时,可曾想过冤有头债有主?”
秦叔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恨。
他比谁都恨。
那些京观里的人头里有他的部曲,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有跟他一起喝酒的老兄弟。
但让他把刀挥向妇孺,他下不去手。
东方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同我做兄弟也罢,割袍断义也罢,今日谁阻我杀人,我就杀谁!”
说完,他转身走进衙署,刀已出鞘。
血债,当用血来偿。
这一夜,萨水城没有分出内城外郭,没有分出军民营寨,没有分出男女老幼。
隋军如蝗虫过境,一条街一条街地清过去。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命。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刀锋和马蹄声碾碎。
沈光带着死士沿着码头往上游烧,边走边杀。
程咬金的斧子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
罗士信的骑兵在街巷间来回冲锋,将任何试图逃跑的人撞倒在地,马蹄踏过去,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
王君可和谢映登各领一队从东西两侧推进,像两把大剪刀,合拢之处再无活口。
东方曜站在衙署最高处的阁楼上,俯瞰整座燃烧的城池。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手里的刀缺口密布。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远处,秦琼提着枪,站在一处民居门口,一动不动。
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卒都绕开他走了,最终还是没能迈进去。他把枪往地上一顿,闭上眼,背过身去。
秦叔宝,你确实有大将之才。
但是,没你老子照取天下。
远处,火光冲天。
一座城,到明天就会变成死城。
血债,当用血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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