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乱军中又救出了罗士信。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量与沈光相仿,却更加精悍,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救他时,他正步战陷阵,手中一杆铁枪舞得密不透风,身边堆了七八具高丽骑兵的尸体,枪尖崩了刃也不退半步。
东方曜带着骑队从侧翼杀入,将围困他的骑兵冲散,罗士信抬头看见那面染血的“隋”字旗,二话不说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跟着就走。
当夜宿营,东方曜把人马分了六队。
自己领一队,沈光、罗士信、王君可、尤俊达、谢映登各领一队。
六队以宿营地为圆心,辐射方圆十里,抢粮,抢吃的,抢一切能抢的物资。
重中之重是抢马。
如今队伍已逾两千人,战马却不到五百匹,机动全靠两条腿,一旦被高丽大队骑兵咬住,跑都跑不掉。
东方曜定下了铁规矩:每队人马分批轮换,白天撒出去,晚上回营。斥候前出五里,发现小股高丽部队就扑上去吃掉,发现大队人马立刻示警撤退。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敌方人多,跑。
敌方人少,杀。
不许恋战,不许追击超过三里,不许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遇到村子就抢。
粮食、盐巴、布匹,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抢完就走,不留活口。
火光在辽东的山林间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村落化为白地。
高丽的百姓看见那面黑旗便魂飞魄散,远远望见烟尘就拖家带口往山里跑。
半个月。
六队人马像六把剔骨刀,在辽东大地上来回刮。
高丽追兵疲于奔命,东边刚压下火头,西边又烧起来。
他们搞不清这股隋军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些人是疯子,不跟你打,专挑软肋下刀。
斥候派出去,十队出去能回来三队就算烧高香,剩下的都被摸掉了,尸体扔在路边,武器和战马不翼而飞。
散落在辽东的溃兵,听说有一支隋军在收拢人马,有粮吃有马骑,还能杀高丽人,纷纷往这边靠。
溃兵们从山林里、从河谷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五成群,十人一伙,循着焦土和马蹄印找过来。
东方曜来者不拒,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就编入各队。
队伍不断壮大。
两千人,三千人,五千人,八千人,半个月时间,已经快上万人了。
沈光带的骑队如今已有千余匹战马,这些人原先在溃军中便以骑术见长,被他操练了半个月,已然有了几分精骑的样子。
罗士信带的步战精锐个个虎背熊腰,全是在溃兵中挑出来的悍卒,打起仗来嗷嗷叫。
秦琼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辎重、整编新兵,将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勉强撑起了骨架。
程咬金被东方曜塞给了谢映登,两人一个莽一个精,配合起来竟意外地顺手。
尤俊达和王君可各带一队,一个狠辣,一个沉稳,互为犄角。
高丽那边,乙支文德已经知道了这股隋军的存在。
先是十几个村子被屠,他没在意。
溃兵嘛,抢点吃的很正常,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接着边界哨站被端了好几个,他皱了皱眉,派人去查。
然后斥候一去不回,派出去的骑兵搜剿队被人反过来吃掉,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等到辽东东部接连七个村镇被烧成白地,他终于暴怒了。
“万余溃兵,半个月,把辽东搅成这样?”乙支文德把军报摔在案上,咬牙切齿,“给我查清楚,带兵的是谁!”
查不清楚。
斥候根本靠近不了那股隋军。靠近的人全死了,尸体被扒得精光,武器马匹全被带走。
偶尔有侥幸逃脱的,带回来的消息也含糊不清,这群人根本不扎营,每天都在移动,分兵合击,来去如风。
今天在东边抢了一个镇子,明天西边又烧了一个粮站。
他们的斥候比高丽斥候更快更狠,动手时绝不留活口,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乙支文德恨得牙根痒痒。
他手上有数万精兵,正在萨水沿线清剿残余的隋军主力,实在抽不出太多兵力去围剿一支流窜作案的溃兵。
但不管又不行,这伙人的破坏力已经超过了一个偏师该有的水平。
他们不攻城,不打硬仗,专门断粮道、毁仓储、屠村庄,像一把慢刀子,一刀一刀割他的后勤命脉。
“再派三千骑兵,分三路搜剿。”乙支文德压着火气下令,“找到他们,困住他们,等主力腾出手来,一举围歼。”
军令传下去,三千高丽骑兵分三路出发。
此时,东方曜正策马立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又一个村子燃起的黑烟。那黑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高空中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像泼在天空上的一道墨迹。
身后,万余人散布在山林间,默默咀嚼着刚抢来的干粮。
这支队伍衣衫褴褛,盔甲不全,但他们眼里有光。
“队正!”程咬金扛着大斧凑过来,嘴里塞着半个抢来的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东方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挑。
“不打。”他说,“接着跑,接着抢,接着烧。”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大笑,饼渣喷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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