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向东立在寒冰王座前，久久没有坐回去。
他的视线从殷绯烟身上移开，落到了顾渊脸上。
直到此刻，他才看懂顾渊在月见城布下的整盘棋。
从交流会开始，这小子便在调查琉璃。
明面上，是凛冬交流团成员在与司夜礼周旋。
暗地里，顾渊则在月见城中搜集情报，集结军队。
甚至，把已经“死去”一百八十年的初代会长，连同琉璃最早的一批长老，从历史中挖了出来。
这一切的准备，都是在等司夜礼露出獠牙，而后一举颠覆、掌控这家顶级公会！
从一开始，他就站在棋盘之外，布局一切！
凛冬、琉璃，都是他的棋子。
甚至，眼前的三家门阀氏族，也是见证他落下最后一子的观棋者！
这家伙……
真阴啊！！！
这哪像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他的城府，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活过百岁的老家伙！
想到这，蓝向东看向了一旁的蓝宇霆，眉头顿时皱起。
以前还觉得自家儿子还算是聪明的。
在年轻一辈中，他的判断、心性与临场反应都称得上出色。
可跟顾渊一比……
那就是地主家的二傻子。
蓝向东心中叹了口气。
“以后还是让他多跟三叔学学吧，他还差得远呐！”
蓝向东正想着，殷绯烟已穿过血腥骑士让出的通道，走到顾渊身侧。
她先朝高空中的蓝向东颔首。
“想必这位就是新一任的苦寒君王，您认得我，是我的荣幸。”
蓝向东微微一愣，忙道：“不敢，不敢……”
旋即散去脚下冰阶，寒冰王座随之化作苍白寒气，沉入虚空。
蓝向东落回广场，朝殷绯烟拱手一礼：“晚辈蓝向东，见过殷前辈。”
这一声前辈，喊得毫不过分。
两百年前，东人联尚未建立，人类社会还由世家掌控。
那时的世家垄断秘境、资源与高阶传承。
殷绯烟等一众先辈为打破资源垄断，率先建立了战职者公会。
规模比不上如今的琉璃，但却是那个时代的先驱者。
当然，任何试图打破规则的新兴势力，都会遭到打压。
在那个混乱年代，世家子弟与公会势力没少交手。
殷绯烟更是带领一众战职者，在一次次的围剿中活了下来。
许多活跃在那个时代的世家强者，都曾在她手中吃过大亏。
在那个时代，殷绯烟绝对是最令世家忌惮的那批人之一。
台阶下方，三位世家长老皆是目光凝重。
就连赵景岳，都收起了赵家人一贯的狂妄。
在殷绯烟面前，他们这些老东西，也是小辈。
李行舟按住腰间罗盘，转动的指针停了下来，不再探查殷绯烟的气息。
他与崔望川一同向前半步，朝着殷绯烟郑重行礼。
“东海崔氏后辈，崔望川。”
“岭南李氏后辈，李行舟。”
“见过殷绯烟前辈。”
赵景岳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赵家族史中，同样记载着这个女人。
数名赵家先祖曾参与围剿琉璃，最终只剩一人活着返回江左。
那场战斗过去两百年，详细过程已经少有人知，可“殷绯烟”三个字，一直留在赵家记载外敌的血色名录中。
赵景岳沉默片刻，也只能抬手行礼，“江左赵氏后辈，见过殷前辈。”
“嗯？”
面对崔家和李家，殷绯烟神情还算平静。
听到江左赵家时，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赵景岳，笑道：“当年被我杀得到处乱窜的江东鼠辈，竟延续到了现在？”
“你……”
赵景岳被骂得气血翻涌，刚要发作，却是看见崔家和李家投来的眼神。
从殷绯烟出现开始，局势就完全变了。
这次动乱本是世家讨伐公会势力的机会。
其他公会就算和世家不对付，也没有法理去维护一家勾结异族的公会。
可是殷绯烟是公会势力崇敬的“历史人物”，对她无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会给公会势力团结的理由，一起来对抗“五门七阀”。
到那时，琉璃公会这一锅羹，也分不到世家碗里。
此刻，三家长老都压下了脾气，各自思忖着应对之法。
东海崔望川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率先开口：“敢问殷前辈，这些年您去哪了？司夜礼所为，您是否知晓？”
殷绯烟望向他，双眸暗沉，神色看不出喜怒。
“我知道。”
此话一出，三人双眸随之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点。
殷绯烟要是此次动乱的主使，那她将身败名裂！
然而，殷绯烟话锋一转，继续道：“而且，我也是受害者。”
说着，她抬起纤细的右手，展示出手腕上尚未愈合的血洞。
“我被司家人长期关押，汲取力量；和我一起的，还有琉璃公会的其他创办人。”
“长期关押……”
蓝向东看向殷绯烟手腕上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她身后的一众“原始股东”，问道：“殷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了，苦寒君王。”
殷绯烟叹息一声，“顾长老会向您解释的。”
旋即，她再次看向众人，说道：
“总之，司家背叛了琉璃公会，犯下了滔天罪行。”
“今日起，我重新接掌琉璃，会和诸位，一起审判所有参与动乱的人。”
“公会内部参与献祭、人体实验与血精灵复苏的人，我会一个个清理出来。”
“琉璃内部的调查与整改，由我主持。东人联若有疑虑，可以监督调查结果。”
她语速平稳，咬字清晰。
说罢，大门两侧的血腥骑士同时以骑枪撞击地面。
轰！
沉重响声震动广场。
猩红披风迎风扬起，骑士们朝向殷绯烟，齐齐低下头盔。
这一礼，就是态度，更是力量。
这是在告诉外人，殷绯烟身后已有足以接管琉璃的力量，还轮不到外人来介入。
三大世家的长老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的谋划，随着殷绯烟的出现，全部落空。
顾渊也适时说道：“赵长老刚才说，只要能服众，谁做这个会长都行。”
说着，他指向殷绯烟：“琉璃公会的创立者，公会势力的先驱者，够不够服众？”
赵景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崔、李两家的长老也看向他，目光中都带着怨气。
在五门七阀里，赵家人的性情是最狂妄的，就爱逞口舌之快。
好好的局面，都能给浪输！
赵景岳只觉得自己冤。
这能怪自己吗？
创立琉璃的人已经归来。
琉璃残存的力量会拥护她。
公会武装也会拥护她。
就连苦寒君王，都以晚辈身份，承认了她的地位。
谁还能比殷绯烟更有资格接掌琉璃？
就在这时——
当——！
悠远钟声从高空传来。
远处的白金飞舟缓缓靠近，来到广场之上。
飞舟表面的圣光护盾向两侧分开，露出铺满金色纹路的甲板。
一根白金权杖轻轻敲落，璀璨圣光从舰首倾泻而下，凝成一道通往广场的阶梯。
十余名身穿白色铠甲的圣堂骑士率先走出，分列光阶两侧。
一名金发男人随之现身。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穿绣满金色经文的白色长袍，肩头披着一条红色圣带。
“异端裁判所，大主教卡西安，见过苦寒君王。”
卡西安微微颔首。
清瘦的面容上，淡金眼眸如同两面镜子，倒映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蓝向东眼中寒意浮现，顾渊也抬头看去。
身为圣堂点名的“异端”，他对异端裁判所可不陌生。
那是圣堂处理黑暗职业、异族与禁忌技术的暴力机构。
所谓的调查、裁决与净化，全由他们说了算。
“这有你们什么事？”
蓝向东凝视卡西安，声音冷淡。
“有异端的地方，圣光自会降临。”
卡西安沿着圣光阶梯缓步走下。
温和的嗓音传遍广场。
“诸位似乎忘了一件事。”
“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担任人类公会的会长，资历、声望与实力固然重要。”
“可在此之前，总要先确认……”
卡西安淡金双眸落向殷绯烟：“她究竟是不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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