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似乎脱胎于一株百年香樟树,身上总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贵气和淡雅的氤氲。
这话得从若干年前三道沟说起。
云家祖籍是关里家山东掖县,挑货郎担子出身,好几辈子人都靠卖针头线脑、日用杂货为业。
到了云祖爷爷这辈,山东地界不是黄河泛滥便是连年大旱。
大旱之年,蝗虫像吃透了水的云彩,黑压压满天飞。掠过一片麦田,地里便只剩下麦茬子。一头老黄牛,眨眼的功夫便剩下一堆白花花的骨头架子。
云的祖爷见关里家实在没活路,便拉家带口,挑着货郎担子,一头挑着孩子,一头装着日用杂货,扶着老的,挑着小的,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卖杂货闯关东。过了山海关,过了奉天城,一路向北,走到了离小城百十来里的三道沟。
彼时,三道沟没几个人。抬头看是一眼望不到边老林子,低头看是攥一把沙沙楞楞、油汪汪的黑土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动弹一下就能养活一家子人,便在三道沟落下了脚,当年便盖起了五间大草房,开了几十亩荒地,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说来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关里家人勤快,云家靠挑担子卖货做小买卖,已然成了三道沟一带的富户。
云的爷爷十八岁那年便接过管家钥匙,成了云家的少掌柜。云的祖爷爷见云家缺劳力,说女大三抱金砖,便给这少掌柜娶了个年长三岁的大媳妇。
那媳妇大脸盘,水桶腰,膀大腰圆。捂上缅裆裤,大布衫,往地上一矗,跟个大枣核没区别。
这大媳妇长相不济,就是壮实,手一份,嘴一份,甚是能干。云的祖奶奶见了,打心眼里稀罕,对云的祖爷爷说:
“我说他爹,咱这个媳妇是娶着了。不怪人说身大力不亏,你看这闺女,干活就是顶楞。那大粗腿、大屁股蛋子,管保能生儿子。”
云家少掌柜见自己媳妇把公公婆婆、小叔子、大伯哥、大姑子、小姑子伺候得服服帖帖,除了浑身上下没几块爱人肉,也说不出什么毛病,因之,虽不稀罕,却也不温不火,和那媳妇凑凑活活过日子。
那云家少掌柜个头不高,大眼睛,双眼皮,甚是白净。话不多,一眨巴眼睛便是一个主意。
当家之前,见关东山四大怪,窗户纸糊在外,狗皮帽子翻着戴,生个小孩吊起来,大姑娘叼个旱烟袋,尤其是关东人爱抽旱烟,从十几岁孩子到齁喽气喘的老人,男男女女,腰里多半别个旱烟袋,便动起了心思。暗自思量,靠卖针头线脑过日子,也就能糊弄个嘴。这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干嘛非得种粮食?
此后,连年扩充黄烟地,没几年,三道沟的蛤蟆头黄烟便闯出了名声。
那蛤蟆头烟油亮油亮,黄里透红,捏上一捏,按到烟袋锅子里,拿灯捻子一点,既柔和亦有劲,喷出一口,满屋飘香,成了远近闻名的紧俏货。
说来也是缘分,任谁都没想到,云家的蛤蟆头黄烟竟然惊动了远隔几百里之外,奉天城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十几岁便开始做小买卖,到了二十郎当岁,自己顶门立户开了个干货店,专卖花生瓜子、糖炒栗子、漂河黄烟、高丽烤烟。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老主顾,进到店里,掏出烟口袋,捏出一小捏蛤蟆头黄烟,给那奉天的年轻人装上了一袋。
“掌柜的,您尝尝,这个烟怎么样?”
这年轻人接过旱烟袋叼在嘴上,抽了一口,眯缝着眼睛,从鼻孔里喷出了两股烟气,觉着很是过瘾,便问:
“这是哪弄来的黄烟?这么肉头(柔和),还这么有劲。”
“是我家亲戚从三道沟给我带来的蛤蟆头。”
“那我得去一趟,这个货值得一上。”
“您要是能卖这个烟,我保准您在奉天城里拔头份。”
这话说过不久,那年轻人便去了一趟三道沟。
彼时,三道沟已然住进了百十户人家,成了热热闹闹的小镇子。
那年轻人进了镇口,看见老乡便双手抱拳。
“借个光,我想打听一下,谁家种蛤蟆头黄烟?”
那老乡打量了一眼这外地来的年轻人。见他着绸衫,戴礼帽,鼻梁上夹了一副水晶茶镜,一看就是买卖人,便指着镇东头一座青堂瓦舍四合院。
“整个三道沟,种这个烟的只有老云家。”
那年轻人顺着老乡手指的方向,来到云家大门口。边敲大门边问:
“掌柜的在不在?”
便听得一阵狗叫,大门“吱嘎”一声,从门缝里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着大布衫,头戴瓜皮帽,足踏捏脸千层底礼服呢黑布鞋,见来客一身买卖人打扮,笑呵呵问:
“您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那奉天来的年轻人见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身居乡野,却举止不俗,抱拳施礼。
“您可是少掌柜?”
云家少掌柜亦抱拳回礼。
“正是。”
那奉天来的年轻人见这少掌柜如是年轻,满目惊诧。
“没想到,少掌柜如此年轻。”
云家少掌柜一笑。
“彼此彼此。”
说罢,云家少掌柜将来客请至堂屋内,二人促膝长谈,从黄烟买卖谈到生意经,愈谈愈对撇子。
当晚,云家少掌柜设宴款待,次日,二人歃血为盟,结成了异姓兄弟。
自此,云家少掌柜供货,将黄烟发到奉天。那奉天的年轻人,将蛤蟆头黄烟卖遍了东三省,又卖到了关内。开始是整包倒腾,及至后来,竟是用火车皮贩运。自此,蛤蟆头黄烟名声大作,三道沟的乡民多以种蛤蟆头黄烟为生。
到了满洲国,那奉天的年轻人已然富甲一方,云家也成为远近闻名的大财主。
那奉天的年轻人手里有了钱,便动起了实业兴邦的念头。和云家少掌柜一商量,俩人一拍即合,把家一扔,只身来到了小城,在顺城街买了块地。那奉天城的年轻人为东家,二人合伙开了个棉织厂,云家少掌柜摇身一变,成了棉织厂掌柜的。
在小日本子的占领下,细布是军用品。这二人不愿意当亡国奴,不想跟日本人做买卖,便从收破烂那里收来了旧衣服、旧被和旧棉花套子,蒸煮之后,搅碎再纺,专织更生布。这俩人,一个精明,一个厚道,干事从不糊弄,那更生布厚成皮实,物美价廉,成了伪满洲国穷苦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那更生布便成了东三省的畅销货,一时间,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声名鹊起,成了小城商界的后起之秀。
话说,顺城街北面,就是闻名小城的翠花胡同。
那年月,有钱人逛窑子不是什么稀罕事。身为棉织厂的东家和掌柜的,骨碌杆子一个人在外面谋营生,兜里不缺钱,逛几趟窑子更是在情理之中。
谁知,逛了一阵子,云掌柜竟看上了从河北乐亭被卖到小城的头牌花旦白牡丹,说啥要给那丫头赎身,娶回家去做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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