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有七十二沽，西沽就是其中一沽。
西沽在北运河的西侧，是漕运的一个关键节点，比起什么南开洼八里台，繁华的不是一点半点。
北洋大学的所在，原本是西沽武库，是北洋的军火重地。
庚子年，八国强盗打过来，满清怕资敌，就将军火库给炸了，成了一片废墟。
等老袁当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一瞧北洋大学还在梁家园那犄角旮旯，便大笔一挥，将西沽武库的废墟拨给他们。
不过，再过三十年，又是另一番景象。
六里台多了个天大，这儿成了河北工业大学。
没错，河工大的新生千万别走丢了，路费不便宜。
远远的，还没下车，就看到一段河堤，上头满植桃树。
现在季节不对，要是在阳春三月，那就真是灼灼其华了。
唐绍仪眼睛一亮，“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这桃花堤不赖，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袁凡笑道，“这堤桃花倒也不久，也就三四年吧！”
“三四年？”
唐绍仪琢磨了一下，“不是赵君达干的么？”
赵君达大名赵天麟，君达是他的表字，当年唐绍仪暂代了一阵校长，离任时便举荐赵天麟来接替他的位置，那时的赵天麟才不过二十八岁。
不过，他在四年前就没干了，这个唐绍仪是知道的。
袁凡点头道，“没错，这桃花堤是冯熙运先生带着师生干的。”
北运河波光粼粼，将汽车拦住。
小满就在东边儿找了个地儿，将车停了下来。
站在北洋桥头，对过就是北洋大学。
校门非常大气，一水的花岗岩，俯瞰运河，巍峨如山。
袁凡让小满买份报纸，就在这边看着汽车，他与唐绍仪两人过桥而去。
学校门前冷落，并没有多少人。
进了校门，豁然开朗，好大一个广场！
广场两侧，有两栋高楼耸立，分列南北，这是北洋大学的两栋教学楼，南楼北楼。
一大片学生宿舍因地制宜，沿着河堤，绕成了一个U形。
宿舍通体都是红砖，相当有型，猛一瞧像是到了德意志。
唐绍仪很是欣慰，这片学生宿舍，也是后来的，他那会儿也没有。
“这U型宿舍，也是冯熙运先生建的，冯先生是个能人啊！”
袁凡反过身去，指着那桃花堤，“当年他建这个宿舍，统筹得宜，到竣工了，居然还能剩下一部分钱款，他便带着师生买了千株桃树，有了这桃花堤，从那以后，北洋大学别的不说，桃子自由是实现了！”
说起这事儿，袁凡表情复杂。
北洋大学和南开是同城死敌，互相掐架的时候，北洋大学的人可是没少拿这个膈应人。
“冯熙运？”
唐绍仪记起来什么了，“是津门冯氏子弟么？我记得有个叫冯熙敏的，是他的何人？”
他对冯熙敏是有印象的。
他任校长的时候，冯熙敏就是学校的学霸，他的口头禅，就是“读书之乐，其乐无穷。”
后来冯熙敏以第一名毕业，参加宣统朝的会试，又是第一名，官授翰林院编修。
唐绍仪赏识他的才干，聘请他为北洋大学的教授，那年他才二十五岁。
“冯熙运乃冯熙敏的胞兄，说来津门冯氏与北洋大学渊源甚深，据说在此求学者，教书者，足有二十三人……啧啧，真是了不起！”
唐绍仪顿了顿柺，“其弟有才学，而兄有才干，棣华竞秀啊，可惜学校放假了，不然还可以与他们贤昆仲一晤。”
两人在校园的漫步，校园冷清，并没有遇见多少人。
就在这几天，国内各大学府陆续开始放假了。
嗯，陆续，各个学校的时间不同。
这会儿国内只对放假时长做了规定，30天到50天，具体嘛时候放，学校自个儿看着办。
南开也放假了，放到八月中。
“这个……”
袁凡摇头笑道，“哪怕是没放假，小冯先生您是可以见着的，大冯先生怕是要另择它处了。”
不等唐绍仪垂询，他主动道，“冯熙运先生，让他们北洋大学的学子给撵走了！”
“这又是为何啊？”唐绍仪很是惊奇。
那冯熙运是个有才干的，学校打理得好，又廉洁自律，分明是个好校长来着。
“这个……”
袁凡这次从欧罗巴回来，在南开听到这事儿，也是差点儿把下巴都惊掉了。
他不好多说，只是苦笑两声道，“这事儿，只能说理念不同吧！”
袁凡不是和稀泥，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对错。
国内的大学，原来用的是北洋的老规矩。
所有的功课都要及格，只要有一门不及格，就要补考。
补考还不及格，留级！
但是到了前年，事儿有了变化。
教育界搞了改革，搞了一套新的规矩，这年是壬戌年，所以叫《壬戌学制》。
新规矩最重要的，就是实行选科制。
只要修满学分，就达到了毕业的标准。
选科嘛，学生有个一两门不及格的，哪科不行补哪科就行了，不影响升级。
当时的国立大学，都这么干了。
除了北洋大学。
冯熙运年纪不大，但对老规矩看得倍儿死。
现在这套规矩也是北洋之后搞出来的，这才几年，这不是朝令夕改的？
你们改你们的，我北洋大学不改！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
学霸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在北洋大学，能够所有学科全部及格的学生，也就是一半。
冯熙运这么一搞，有一半学生要留级。
要是以前也就算了，毕竟都是这样。
可现在不是啊，你瞧瞧人家北大，他们也是国立大学，为嘛他们不用留级，可以毕业啊？
这会儿，可是在五四的尾巴上，学生的战斗力可是很强悍的。
请愿，不许。
罢课，开除。
事儿越闹越大，闹到什么地步呢？
冯熙运一家伙开除了149个本科生！
这就是开玩笑了，别说他只是校长，他是教育总长都压不住。
闹到后来，终究还是冯熙运辞职走人。
北洋大学里头有一溜院子，围成一个圈儿，美其名曰“团城”，是办公区，唐绍仪就曾经在里头坐过几天班。
唐绍仪故地重游，也没有多逛，连团城都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瞟了几眼，就招呼袁凡出来了。
这么半个来钟头，校门口的景象又不一样了，热闹了不少。
朝东摆了两张桌子。
一张桌上放了几摞资料，还有纸笔，一张桌上搁了桶凉茶。
头上撑了把遮阳伞，地上立了块牌子，上边写得分明，“北洋大学考试报名处”。
三个学生长得都挺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一看就是老生。
他们或坐或站，哪怕前头没人，一个个也是笑容可掬的。
这是准备迎接高考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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