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过去了。
匹兹堡的秋天来了又走,冬天下了几场雪,春天来的时候,汪昭已经大二下学期了。日子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佩吉说她像个钟表,每天都是同一个点做同一件事。她说“习惯了”。习惯了。习惯了图书馆靠窗的位子只有她自己,习惯了对面没有人,习惯了不等人。
那天下午,她从教室回来,路过门房。看门的老头叫住她,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是楚材的字迹。她接过来,没当场拆。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拆开。
信不长。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垂下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狠狠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还是没变。他没去开矿。没去湖南。他去了广州,去了黄埔,跟了校长。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路。那条她知道的路。她以为小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以为他在湖南的矿山里挖矿,以为他远离了政治,以为他安全了。没有。什么都没变。历史还是那个历史,他还是那个他。
她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笔,写回信。
知道了。希望你一切顺利,照顾好自己身体。
没有多余的话。她写完了,看了看,装进信封。第二天寄了。
那封信之后,汪昭想开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算了。她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历史。她能改变的,只有她自己。她不再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了。课还是上,作业还是写,但不再从早坐到晚了。她开始拉着佩吉去酒馆。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酒馆,卖威士忌和啤酒,晚上有爵士乐,钢琴、贝斯、鼓,三个人就能撑起一整晚。
佩吉第一次被她拉去的时候,很惊讶。“你?你还喝酒?”
“为什么不?”
“你从来不出去!”
“现在我出去了。”
她们坐在角落里,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台上一个黑人老头在弹钢琴,指法不紧不慢,音符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懒洋洋的。汪昭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她前世喝威士忌,不加冰。这一世第一次喝,还是不加冰。佩吉喝啤酒,一边喝一边说她在纽约的工作,说她男朋友,说她妈。汪昭听着,偶尔说两句。
“你知道吗?”佩吉说,“你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什么区别?”
“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
汪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辣,苦,但顺。她前世熟悉这个味道。
有一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中年人,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威士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了,吸了一口。烟雾浓白,厚实,带着一股甜味。汪昭盯着那根雪茄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佩吉问。
“那里。”
“你想试试?”
汪昭想了想。她站起来,走到吧台边。“打扰一下,”她说,用英语问那中年人能不能让她尝一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雪茄递给她。她接过来,吸了一口。浓,烈,带着木头的香气。和骆驼不一样。骆驼是苦的,雪茄是醇的。她把雪茄还给中年人,说了声谢谢,回到座位上。
“怎么样?”佩吉问。
“挺好的。”
后来她自己去买了一盒雪茄,还买了一把雪茄剪。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学着剪头、点火。第一根剪坏了,第二根就好了。她叼着雪茄,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把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雪茄配威士忌。前世她试过,那时候觉得太冲。现在觉得刚好。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亲母亲大人:
女儿在匹兹堡一切安好。有一件事想跟二老商量。我打算本科毕业后继续读一年硕士。再多读一年,多学点东西。回国以后教书编教材,也能做得更好。
请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女儿 昭 拜上
信寄出去以后,过了一个多月,母亲的回信来了。信里没有一句反对的话。母亲说,你爹说了,读,想读多久都行。钱的事不用担心,家里还供得起。信的最后,母亲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吃饭,别瘦了。随信附了一张汇票,数目不小。汪昭看着那张汇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汇票收好,拿起笔,写回信。谢谢爹,谢谢娘。
春末夏初,匹兹堡暖和起来了。校园里的树全绿了,花也开了,白的、粉的、紫的,一团一团的。汪昭去了一趟裁缝店。她要做两条裙子。时兴的那种,刻意宽松的版型,弱化了腰身,不显曲线。她选了一块深蓝色的布,一块米白色的布。裁缝量了尺寸,说过一周来取。
取裙子那天,她顺便买了一顶小帽,还有一条夸张的项链。珠子大大的,颜色亮亮的,戴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她回到宿舍,换上深蓝色的那条裙子,戴上帽子,戴上项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佩吉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哇”
“好的哇还是不好的哇?”
“好的,你现在看起来非常漂亮。”
汪昭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她,穿着宽松的裙子,戴着帽子和大项链,手里夹着一根烟。她想起刚来匹兹堡的时候,一个人端着托盘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现在她坐在酒馆里,喝威士忌,抽雪茄,穿时髦的裙子。不是变时髦了,是不想再苦着自己了。
林淑华在食堂碰到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好看吗?”
“好看。就是不像你。”
“那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像个苦行僧。整天图书馆,看书,做题,不跟人说话。现在——你现在像个人了。”
汪昭笑了。“我本来就是人。”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林淑华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一碗汤。“你是不是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
“楚材走了以后,你一直不太开心。现在好了?”
汪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好了。”
“真的?”
“真的。”
林淑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去了。汪昭还是上课,还是做作业,还是去图书馆。但她不再苦着自己了。她会在周末拉着佩吉去酒馆,会在傍晚穿着新裙子在校园里散步,会在收到楚材的短信时点一根烟,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楚材的信还是来。还是那样,很短,一切都好。她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不再想了。她不是他的湖,他也不是她的风。他们是两条线,交错过一次,然后各自往前。
窗外的天蓝得发亮,阳光照在树叶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站起来,拿起那顶小帽戴上,出了门。今天有课。上完课,去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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