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地撇去了浮沫,抿了一口茶。
“站起来吧,”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朕就说你也不知道这件事。”
李一正从地上站起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关总算是暂时过了,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那种紧张感让他心有余悸。
“朕再问你,”乾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你今天在大殿上说要去北境抵御敌人,朕封了你做破虏将军,但朕想听你说真心话,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去北境。”
李一正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
“父皇既然想要听实话,”李一深吸了一口气,那神情就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么儿臣就跟父皇说实话。”
“讲,”乾帝微微点了点头。
“一开始的时候,儿臣确实是感到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死亡,”李一正苦笑了一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大哥出事后,母妃被打入了冷宫,儿臣也被禁足在宗人府里,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今天听说太子詹事府哪位官员被抄家了,明天又听到东宫哪位属官被砍头了,后天又抓捕了哪个跟太子有过往来的官员,儿臣每天躺在宗人府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心里总是担心,怕哪天一睁开眼睛,就有锦衣卫冲进来,给儿臣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儿臣当时就想着,与其在京城里等着死亡降临,不如去边关当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闲散将军,至少还能够保全性命。”
乾帝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后来,儿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一正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劝父皇割地和亲,说什么和亲只是权宜之计,还说什么蛮子想要个公主,随便封个郡主送过去就行了,儿臣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憋屈得要命,咱们大乾王朝建立已经有百年之久,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要靠送女人去祈求平安的地步了。”
乾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儿臣虽然是个无用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儿臣好歹也姓李,是父皇您的儿子!满朝文武大臣没有人敢去打仗,那么儿臣就来打!满朝文武大臣没有人敢去边关,那么儿臣就去!就算打输了,儿臣死在边境,也算是没有给列祖列宗丢脸;如果打赢了,那就证明我大乾还有能够站得起来的人。”
“当然,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儿臣心里想的是,大哥出了那样的事情,父皇对儿臣心里肯定会有一些疙瘩,儿臣留在京城,父皇看着也会觉得烦心,与其我们双方互相看不顺眼,不如儿臣到边关去,替父皇把北境的门户守好,儿臣在金銮殿上说的那句‘为大乾赴死’,并不是场面话,儿臣是真的这么想的。”
御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行了,”乾帝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脸上甚至还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的心思,朕已经知道了。”
“东西侯那边的事情,”乾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显得轻描淡写,“你的心思朕清楚了,东西侯那边的事情,朕已经帮你压下去了,陈玄策那小子擅自闯进安武侯府调戏人家的女儿,被人家的未婚夫杀了,可以说是活该,东西侯那边朕自然会有办法安抚,你不用为此担心。”
李一正的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跪倒在地:“儿臣谢父皇恩典。”
“先别急着谢朕,”乾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李一正的面前,低头看着他,“朕能帮你压下这一次的事情,但不能每次都帮你压下去,你在这京城里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天的麻烦,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宗人府里,哪里也不要去,安心等着大婚,大婚之后立刻动身去北境,不要在京城停留。”
“儿臣遵旨!”李一正把额头紧紧地抵在金砖上,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恳切之情。
李一正叩头向皇帝告退,然后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直到身后的殿门合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夜晚的冷风吹过来,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胡公公送他出了宫门,临别时低声对他说道:“九殿下今夜的应对非常得体,陛下对此很是满意,接下来的日子,殿下好好休养就是了。”
李一正拱了拱手,转身登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出宫墙的阴影,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听得明明白白,安分地等待大婚,大婚之后马上离开京城,皇帝这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警告他,京城这潭水太深了,他一个失势的皇子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
在同一时间,京城的东城,东西侯府里正发生着一些事情。
深夜时分本该静谧的侯府,此刻却处处亮着灯火,一片通明,您看府门外那对石狮子,在平日里总是显得威风凛凛,嘴里还衔着铜铃,可如今它们的脸上蒙着白布,仿佛像是被迫戴上了孝一般,毫无往日的威严,整座府邸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就连守夜的更夫都没胆量敲响梆子,其实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今天是东西侯陈敬堂的儿子突然离世的日子,而且大家也都明白,这死因十分蹊跷,背后还牵扯着九皇子。
正堂被设置成了灵堂,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白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麻纸,人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恍若亡魂在低声诉说,数十支白色的蜡烛高高燃烧着,烛泪堆积得像小山一样,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可那光亮却无法驱散人们心底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尸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感觉快要窒息,紫檀木的棺椁静静地停放在正中央,棺盖没有合上,露出了陈玄策那张苍白的脸。
棺木前的供桌上摆满了五牲祭品,鸡、鸭、鱼、猪、羊这些祭品整齐地排列着,果盘也堆叠得像小山一样,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溢出了边缘,一层又一层积压着,就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坟冢,其实事实上,这一切隆重的仪式,都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体面罢了,真正的悲痛,都藏在那个一直伫立着一动不动的身影里。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