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平静被打破。
寨子口那条窄窄的路面上,停了三四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身上沾满了泥巴,显然是从很远的山路开过来的,有几辆车的车灯碎了。
保险杠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刮痕。
车还没停稳,就有好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经过了千百遍训练。
哥哥黎冥浑身散发着有钱任性的气质。
他们进山还不太顺利,但是耐不住他有超能力。
黎冥下车后不屑地轻哼一声。
村支书谄媚的跟着后面,弯着腰,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讨好。
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赔笑。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做出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手势:
“黎先生您消消气,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随便下蛊,谁随便下蛊我第一个找他麻烦,您放心,您放心!”
黎冥把墨镜一摘,露出底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找我妹妹要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黎冥觉得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他妹妹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他这几天已经把能调动的资源全调动了。
从地方到省里,电话打了几十个,托的人情一个接一个。
就差直接上报中央了。
直升飞机已经停在最近的县城机场待命,特种队的人也在路上了。
黎冥冷哼道:“我身后是国家,是党,还治不了一个山里人?敢拐卖妇女?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是是…”
村支书听了差点没被吓死。
*
天刚蒙蒙亮,寨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阿漓的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院门响了。
黎卿卿迷迷糊糊的在阿漓怀里翻了个身,不满的嘀嘀咕咕道:
“谁啊,那么早敲门。”
“不知道我去看看。”阿漓起身去开门。
“嗯嗯,快去快回。”
黎卿卿身边一空,莫名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回来了?怎么了?”
黎卿卿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到腰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被面上。
等着阿漓回来。
她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黑缎子似的铺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的小。
白净净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阿漓的旧衣裳,领口太大了。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即使环境黑暗也白得晃眼。
筠漓站在门口,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他没有立刻进来,就那么站了一下,像是在门口做了个很短很短的决定。
然后才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
“没事…”
筠漓垂下了眼,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全部压了回去。
压得干干净净,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口气死死地含在嘴里,不上来,也不下去。
接着,他动了。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黎卿卿面前,弯下腰,伸手去给她穿鞋。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股细微的颤抖从她的脚踝传上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了。
“阿漓~”
黎卿卿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阿漓说了一句话,“卿卿,你走吧。”
黎卿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他:“……什么?”
“你在赶我走?”
阿漓立马道:“不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黎卿卿往前逼了一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好好的你让我走?你到底怎么了?”
筠漓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会让他疼的事情,“跟你哥回去,走吧。”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黎卿卿没想到道:“我哥来了?”
筠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
“你先回去一段时间,照顾你父母,等过一阵子,再回来找我。”
他的声音在“回来找我”这四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像一滴水从叶尖上滑落,在空气中悬了一瞬,才终于落下去。
黎卿卿:“真的?不是想分手?”
筠漓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正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占满了。
黎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明显压着的火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黎卿卿身上。
“妹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那目光又急又疼,像是找了一件丢了很久的宝贝终于找到了。
“哥!”
黎卿卿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意外。
“你怎么还跟这个混蛋小子拉拉扯扯的?”
黎冥迫不及待想要带她走道:“快点跟我走,终于找到你了。”
黎冥的声音又沉又硬,像是在磨刀石上磨过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满和敌意。
“他上次害得我们在山里鞋都磨破了,你忘了?”
黎卿卿被她哥抓着手腕往外拽了两步。
拼命地扭过头去看筠漓,对方只是站在原地。
她死死地攥着筠漓的手指,抬起头看着他。
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猫,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漓,”虽然她知道希望不大,但是还是忍不住再次劝说道:
“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筠漓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不舍,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黎冥听到这句话,脸直接黑了。
黑得像锅底,眼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
“我不同意。”
他转过头瞪着筠漓,那眼神凶得很.
——他现在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那块绊脚石,又大又硬,搬都搬不动。
他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妹妹快点我们走了,走之前某人记得将情蛊解一下。”
黎冥把黎卿卿往自己身边又拽了一下,拉开了她和筠漓之间的距离。
那距离不大,只有一步远,但这一步,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筠漓的手指空了。
黎卿卿的手被拉走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
“嗯,已经解了。”
阿漓开口了,“卿卿去吧,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等你想回来了……再回来找我。”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不想回来了。
“好~你要记得想我。”
黎卿卿是真心以为筠漓会在这里一直等着她。
像一座山一样,永远矗立在那里,不会移动,不会消失,不会改变。
她觉得阿漓肯定不会骗她,这只是一场没几天的短暂分别。
她不知道很多事情。
她不知道今晚筠漓被叫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阿漓说什么,所以她信了。
筠漓站在屋子的最里面,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好——”
那个“好”字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夜风中,消散在黎卿卿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里。
消散在她哥关上车门的那一声闷响里,消散在越野车引擎发动的那一阵轰鸣里。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