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商漾酒意全醒。
姜穗宁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
霓虹灯牌、车尾红灯、便利店的白光,一帧帧掠过她瓷白的脸。
那双深秋湖水般的眼眸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倒影,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司机从后视镜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这姑娘从上车就一言不发,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可她的表情又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手机在掌心震动。
屏幕上跳出“阿漾”两个字。
姜穗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仅仅是生理性的。
她看着那名字亮了十秒,熄灭,又亮起,又熄灭。
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然后她解锁屏幕,把微信、电话,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拖进黑名单。
到达目的地后,她走进公寓大门。
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商漾的姜穗宁,好像彻底死在了刚才那杯泼出去的酒里。
电梯“叮”一声抵达。
姜穗宁走出轿厢,指纹解锁,推门进屋。
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壁灯。
很安全。
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刚准备去浴室洗个澡,物业就打来了电话。
“您好,姜小姐,楼下有位姓商的先生一直闹着找您,让进吗?”
姜穗宁快步走向阳台,看到坐在楼下花坛边的商漾,她眉头紧紧蹙了下来。
她见商漾直接夺过保安手里的电话:
“姜穗宁,你下来,跟我回去!”
姜穗宁心里感到一阵厌烦:
“商漾,你今天上了热搜还不消停,难道还想明天看到‘商氏总裁半夜扰乱公共秩序’的新闻上头条吗?”
姜穗宁直接把电话挂断。
商漾被情绪刺激到,胃里一阵抽搐,扶着路边的路灯吐了起来。
姜穗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异样。
她叹了一口气。
原来当失望攒够了,人说放就放下了,她一点也没感觉到心疼。
商漾还在跟保安拉扯,她静静地看了片刻。
最终还是给物业发了条信息过去。
【麻烦你们帮忙打车把他送回半山别墅】
她收到物业保安的回复,径直走进浴室。
姜穗宁出来的时候,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一片寂静。
她走进卧室,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她侧躺,蜷缩起来。
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感官忽然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听见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声,听见自己过分平稳的心跳。
然后,钝痛开始从脊椎深处蔓延上来。
那些被当众凌迟的羞耻、被肆意践踏的尊严、被当成笑话围观的心碎,才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姜穗宁把脸埋进枕头,呼吸开始急促。
被子下的身体蜷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已经是植物人的父亲突发肺炎。
他浑身插满管子,面色苍白虚弱,呼吸机规律起伏,维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她在医院走廊里接到商老爷子的电话。
“穗宁,我可以将你父亲转入全城最好的私立 ICU,聘用顶级的医疗团队。”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商爷爷!”
她激动得几乎要失声。
商怀志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商爷爷,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她攥着手机,指腹死死扣住机身,手心层层叠叠全是冷汗,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电话。
“我要你和商漾结婚。”
她缓缓回头,透过 ICU厚重的玻璃窗,望向里面静静躺着的父亲。
她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好。”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用自己的一生,换父亲一条生路,是值得的。
而且她是爱商漾的,从青涩年少,悄悄心动了许多年。
就算商漾恨她也好。
哪怕是恨,至少她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
姜穗宁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终究还是错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
同一片天空下,半山别墅灯火通明,一地狼藉。
桌椅歪斜倒在地上,几个抱枕被扔得乱七八糟,一只水晶烟灰缸碎在墙角,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商漾眼睛通红站在客厅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姜穗宁!”
商漾吼了一声。
声音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撞上冰冷的墙壁,又弹回来,空落落的。
他跌跌撞撞冲上楼,推开次卧的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丝绒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梳妆台上,衣柜里,她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处。
什么都在,却唯独少了她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又像是一脚踩空,从万丈高楼跌落。
那种失重感让他胃部痉挛,他扶住柜门,弯下腰,又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摸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冰冷,标准,一遍又一遍。
他挂断,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接电话。”
依然是红色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刺眼的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手,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全身镜!
“砰——哗啦!”
镜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从他映在其中的、扭曲的面容上炸开。
无数个破碎的商漾,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碎片里死死瞪着他。
“好……好得很……”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衣帽间,跌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杯沿有极淡的口红印。
他盯着那圈浅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将杯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凭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穗宁,你凭什么……凭什么不要我了?”
醉意和愤怒、恐慌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母出事。
姜穗宁跪在灵堂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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