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师的裤管与伤口粘在一起，外侧仍在缓慢渗血。
陆晨没有急着搬动压住她双腿的构件，而是先查看可达的伤处，再让严峰把照明固定住。
“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许雯。”
“有没有胸闷，手麻，或者觉得心跳特别乱？”
许雯摇头，又很轻地点了一下。
“有点冷，孩子们也冷。”
陆晨把保温毯盖到她上身，检查末梢循环，随即向外报告伤情，让接收点准备挤压伤监护。
伤腿不能直接往外拉，更不能在没有准备时骤然解除重压。
严峰把信息传出去，外部工程队开始重新核算支撑顺序。
陆晨则在狭小空间里处理可见出血，利用有限的角度完成止血与临时固定。
每一次触碰，许雯的手指都会骤然攥紧，却始终没有大声叫出来。
坐在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开口。
“老师，你可以哭的。”
许雯怔了一下。
“你不是说，疼了不用装勇敢吗？”
女孩把自己的衣角递过去，眼睛肿得发亮。
陆晨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
“说得对，但衣服不用咬，握住我的手，疼就告诉我。”
许雯终于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保温毯上。
她不是不疼。
她只是一直怕自己叫出来，这十三个孩子会跟着崩溃。
止血完成后，陆晨逐个检查孩子。
头部受伤的男孩意识清醒，另一个孩子前臂骨折，两人需要优先转出，其余多是软组织伤与脱水。
一名戴眼镜的男孩一直缩在角落里，双手护着怀中的书包。
陆晨靠近时，他先把书包递了出来。
“医生叔叔，水在这里。”
书包侧袋里有一只空水瓶，瓶盖还拧得紧紧的。
旁边的女孩小声解释。
“原来有一点，老师说她不渴，让我们一人喝一口，她只舔了瓶盖。”
许雯急忙看向陆晨。
“他们嘴唇都干了，我怕他们撑不住。”
陆晨没有责备，只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接下来怎么分配，交给我们。”
他让能活动的孩子按顺序报姓名，同时用防水笔把人数与伤情记在卡片上。
十三个名字，每报完一个，外面就重复确认一次。
最后一个孩子说完，许雯突然抬起头。
“林小满呢？”
抱着受伤男孩的女孩举起手。
“老师，我在，我刚才说过了。”
许雯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缓缓松开肩膀。
陆晨察觉到她反应变慢，重新评估后，立即催促外部加快接收准备，却没有越过工程安全边界。
“她开始撑不住了，通道能不能先放两个孩子出去？”
严峰听完耳机里的回复，点了点头。
“第一段已经加固，可以分批走，我在转弯处接。”
陆晨将孩子分成小组，让清醒且伤势较轻的照看同伴，不能自行活动的由救援人员逐段传递。
“出去以后，不找书包，不回头拿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再往前。”
小满认真点头，又看了看许雯。
“老师也一起吗？”
“老师最后几个出去，我陪着她。”
陆晨的回答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第一名孩子被送入通道时，外面的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沈知衡在入口接住担架板，报出姓名，护士核对记录，再由另一组人立即后送。
整个流程没有欢呼，只有清晰的口令。
第二名，第三名。
狭窄的通道一点点把孩子送回地面。
许雯每听见一个名字，嘴唇都会无声地动一下，像在课堂上核对点名册。
轮到第七名时，她忽然抓住陆晨的袖口。
“医生，我的腿是不是保不住了？”
陆晨看着她，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损伤很重，需要出去后进一步评估，现在先保证你活着，后面的治疗才能继续。”
许雯的眼神暗了暗，又转向剩下的孩子。
“那就好，我还得看着他们回家。”
严峰背对着两人整理绳索，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外部工程队终于完成关键支撑。
解除受压前，陆晨再次确认监测与后送准备，直到沈知衡明确回应接收条件齐全，才允许继续。
构件被缓慢顶起，许雯痛得浑身发抖，陆晨始终盯着她的意识与循环变化。
没有突然崩塌，也没有大幅搬动。
她的双腿被一点点解放出来，随后得到固定，身体被移上狭窄的转运板。
剩下四个孩子中，三个靠近陆晨，另一个已经进入前方通道。
就在这时，地底突然传来低沉的震动。
不是上方施工的声音。
严峰脸色猛变。
“余震，停止移动！”
头灯光束猛地一晃，墙角的粉尘成片落下，支撑在上方的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三个孩子本能地站起来，陆晨一把将他们按低。
“趴下，护住头！”
一道松脱的钢筋从侧上方刮落，他没有时间后撤，只能用肩背挡住碎块，将孩子压进墙根。
左臂骤然一凉，随即传来剧烈疼痛。
钢筋沿前臂外侧划开一道长口，衣袖瞬间被血浸透，深处隐约露出白色组织。
陆晨咬紧牙关，没有松开护住孩子的手。
震动只持续了十余秒，所有人却像过了很久。
严峰扑过来，看清他的手臂后，声音都变了。
“你受伤了！”
“先确认支撑，再看老师。”
陆晨右手压住伤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系统的自体评估提示迅速闪过，暂未发现主要血管断裂，却明确提示深部损伤与持续失血风险。
他的体质再强，也不会让钢筋绕开皮肉。
外面的沈知衡听到报告，立刻要求暂停盲目移动，待工程队复核通道后，才继续转运。
严峰给陆晨做了临时加压包扎，眼神沉得厉害。
“你不能再托人了。”
“知道，左手不用，你负责力量，我负责看伤员。”
陆晨没有逞强争执。
三个孩子脸色惨白，小满盯着他袖子上的血，嘴唇不停发抖。
“是不是我没趴快？”
“不是。”
陆晨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清楚。
“地震不是你造成的，我受伤也不是你的错，现在听指挥，就是帮我们。”
最后几段转运异常缓慢。
许雯先被接出，接着是三名孩子，陆晨确认空腔再无遗漏，才在严峰保护下退回入口。
爬到地面时，他的左袖已经被重新渗出的血染红。
许雯躺在担架上，仍执意数着围在接收区的孩子。
“十三个……”
沈知衡把名单举到她面前。
“十三个，全在，一个不少。”
她终于松开攥紧的手，闭眼流下泪来。
陆晨刚坐下，对讲机里突然响起急促呼叫。
“所有医疗组注意，上游发现大型堰塞体，水位持续上涨，立即准备扩大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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