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现在安静了很多。
前面几排的乘客已经坐回了座位上,系着安全带。
但很多人的脖子都在往后面扭,想看后面的情况。
有几个人在用手机拍。
还有人在低声讨论。
“那个医生也太年轻了吧。”
“你看他扎针那个手法,稳得一批。”
“在飞机上用矿泉水输液,这也行?”
“行不行的先把人救活再说吧。”
陆晨把这些声音全部屏蔽在了意识之外。
他现在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患者身上。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
【患者心率:118次/分】
【血压估测:85/52mmHg】
【颅内出血风险:82%,较五分钟前下降6%】
下降了。
头部冰敷和气压回升起了一点作用。
颅内出血风险从百分之八十八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虽然还是极高危的区间,但至少趋势是向好的。
陆晨的嘴角没有任何变化。
百分之八十二的颅内出血概率,放在任何一个医生面前都足以让人绝望。
但他现在没有资格绝望。
他是这架飞机上唯一能救这个人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晨已经记不清自己推了多少管矿泉水了。
手臂有些酸了,但动作依然精准。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患者的嘴里又涌出了一口血。
这次的量比之前大。
陆晨立刻侧过患者的头,让血从嘴角流出来,避免呛入气道。
然后迅速清理了口腔。
“咳,咳咳……”
患者被呛得剧烈咳嗽了几声。
咳嗽的冲击让鼻腔的填塞物又被部分推出来了,鼻血重新涌了出来。
陆晨重新填塞,重新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他的心里清楚,每一次这样的呛咳都是一次风险叠加。
咳嗽会瞬间升高颅内压。
对于脑底血管已经处于临界破裂状态的患者来说,一次剧烈咳嗽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晨调整了患者的体位,让他的上半身抬高了大约三十度。
这个角度既能减少口腔积血倒流的风险,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脑部的静脉回流压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有多余的枕头吗?”
一个空姐递过来两个。
陆晨把枕头垫在了患者的背部和腰部,维持住倾斜的角度。
然后继续推注液体。
飞机的下降速度似乎加快了。
机身的倾斜角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引擎声也变了,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
机长的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我们已经获得长沙黄花机场的紧急降落许可。”
“预计还有二十八分钟着陆。”
“请所有旅客务必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机上医疗救护人员请继续进行救治。”
二十八分钟。
比最初说的四十五分钟缩短了不少。
机长应该是加快了下降速度。
但二十八分钟依然是一个漫长的数字。
陆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颅内出血风险:79%】
【预计安全窗口剩余:约31分钟】
勉强够。
但前提是在这二十八分钟里,不再出现任何意外。
不能再让患者剧烈咳嗽。
不能让出血速度突然加快。
不能让血压降到不可维持的程度。
每一个变量都可能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推注。
他的动作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节奏。
抽水,推注,观察,清理,填塞。
循环往复。
旁边蹲着的刘芸一直在看他的动作。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飞机上用一个注射器和几瓶矿泉水维持着一个垂死患者的生命。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紧张。
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让人心安的专注。
“你真的是医生?”
刘芸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
“哪个医院的?”
“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急诊科……”
刘芸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了。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
患者的意识开始进一步下降。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对声音的反应也明显迟钝了。
陆晨掐了一下他的虎口。
有疼痛回避反应,但很弱。
血压估计已经降到了八十以下。
补液速度不够。
十毫升的注射器太小了,推注速度跟不上失血速度。
陆晨看了一眼手边剩余的矿泉水瓶。
还有五瓶没开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
“刘芸,你过来帮我。”
“我教你一个动作,很简单。”
“我抽好水之后递给你,你帮我推注,速度慢一点,匀速推,别一下子全推进去。”
刘芸犹豫了一秒。
“我没有医学知识,这样做可以吗?”
“你不需要有医学知识,你只需要匀速推活塞就行。”
“针头的位置我来控制,你只管推水。”
“好,我试试。”
陆晨抽好了一管水,把注射器递给她。
“就是这样,慢慢推,感受一下阻力,不要太快。”
刘芸接过注射器,小心翼翼地开始推。
她的手有点抖,但速度控制得还行。
“可以,就这个速度。”
陆晨腾出了双手。
他立刻检查了患者的鼻腔填塞情况。
左侧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需要更换。
他快速替换了填塞物,然后又检查了口腔。
有少量积血,清理干净。
耳道的出血有所减缓,这是一个好迹象。
“推完了。”
刘芸的声音有些紧张。
“好,把注射器给我。”
陆晨接过来,重新抽了一管水,又递回去。
“继续。”
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
一个负责抽水和控制针头位置,一个负责推注。
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少。
陆晨用节省出来的时间反复监测患者的生命体征。
脉搏从一百二十逐渐稳定在了一百一十五左右。
没有继续往上飙。
鼻腔的出血速度比刚开始的时候慢了一些。
冰敷和气压回升的效果在叠加。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机舱外面的天空已经从一片白变成了淡蓝色。
窗外能看到地面的轮廓了。
河流,公路,农田。
高度在持续降低。
陆晨感受到了耳膜的压力变化。
前方几排的一个小孩开始哭了。
他妈妈在旁边哄。
除此之外,整个机舱安静得不正常。
几乎所有乘客都在沉默。
有的人闭着眼睛,有的人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
有的人在用手机打字,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这种沉默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不安。
一架飞机上有一个人在流血,而其他所有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
这种无力感让每个人都很难受。
但至少有一个人在做着什么。
整个机舱唯一在动的人,就是那个蹲在第二十六排地板上的年轻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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