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这次没有犹豫。
她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乘客。
他的动作,他的判断,他的语气,全都是见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好,我马上安排。”
刘芸转身开始组织疏散。
周围三排的乘客有些不太情愿,但在乘务长的反复要求下,还是陆续起身往前面走了。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乘客走过陆晨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患者。
“我靠,这也太吓人了吧。”
陆晨没有理他。
疏散完成之后,第二十五排到第二十七排空了出来。
陆晨把患者从座位上小心地移到了过道的地板上,让他完全平躺。
地板上铺了两条毛毯,是空姐从储物柜里拿来的。
头部垫了一个枕头,保持侧偏位。
患者的意识还在,但明显在下降。
他的眼睛已经不怎么聚焦了,呼吸浅快,每分钟二十四次左右。
陆晨再次按了一下他的桡动脉。
脉搏一百二十了,比刚才又快了十下。
血压在往下掉。
如果不补液,光靠出血的速度消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失血性休克。
刘芸带着两个空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堆瓶瓶罐罐。
矿泉水有七八瓶,果汁有三四罐,还有两瓶运动饮料。
“冰块有,厨房里有制冰机,我让人去装了。”
“好,冰块拿来之后,用毛巾包好,放在他的额头和颈部两侧。”
陆晨说完,拿起了急救箱里那个十毫升的注射器。
他把注射器拆开,检查了一下针头的型号。
二十三号针头,不算粗,但能用。
然后他看向了患者的颈部。
右侧颈内静脉。
在地面上,建立中心静脉通路需要超声引导,需要无菌环境,需要一整套穿刺包。
在飞机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必须建立一条静脉通路。
不然没有任何办法往这个人体内输送液体。
外周静脉穿刺也不是不行,但DIC的患者末梢循环已经很差了,外周血管塌陷得厉害。
在这种情况下盲穿外周,成功率不高,而且即使扎上了流速也不够。
颈内静脉是最优选择。
粗,浅,容易定位。
陆晨的手指搭上了患者的右侧颈部。
胸锁乳突肌的前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颈动脉的搏动。
在颈动脉外侧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就是颈内静脉的体表投影。
这套操作他做过无数次了。
即使没有超声,他的手指也能精确判断进针的深度和角度。
【完美级超声引导穿刺术·附加被动生效:指尖对组织层次厚度感知+20%】
陆晨用碘伏棉球快速消毒了穿刺区域。
然后拿起注射器,针头对准了定位点。
进针角度三十度,方向朝向同侧乳头。
针头刺入皮肤,穿过皮下组织,穿过颈阔肌。
他的指尖感受着每一层组织的阻力变化。
皮下脂肪层很薄,几乎没什么阻力。
然后是一层筋膜。
穿过筋膜之后,阻力突然消失。
回抽。
暗红色的静脉血涌进了注射器。
一针命中。
周围几个没有离开的乘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脖子上扎针?”
“这是什么操作?”
“太猛了吧。”
陆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注射器固定住,然后看了一眼手边的那堆饮料瓶。
矿泉水。
飞机上能找到的最接近生理盐水的东西,就是矿泉水。
不是医学教材里会教的操作。
任何一本教科书都不会告诉你,可以用矿泉水做静脉输液。
但是在万米高空,在没有任何医疗资源的极端环境下。
让一个DIC患者在完全没有补液的情况下持续失血四十五分钟。
和用矿泉水维持住他的循环容量。
两害相权,陆晨选了后者。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然后看向刘芸。
“有输液管吗?”
“没有,急救箱里没有配。”
陆晨想了两秒钟。
没有输液管,就没办法做持续性的液体输注。
但可以用注射器手动推注。
十毫升一管,一管一管地往里推。
速度慢,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用注射器抽了十毫升矿泉水,通过针头缓慢推入了患者的颈内静脉。
然后拔出来,再抽十毫升,再推进去。
反复操作。
每推一管大约需要十五秒。
一分钟能推四管,也就是四十毫升。
这个速度在正规医疗条件下慢得令人发指。
但在飞机上,这已经是极限了。
陆晨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次进针和退针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推完了第五管之后,他再次按了一下患者的脉搏。
心率还是一百二十,没有继续往上走。
血压暂时稳住了。
至少出血速度和补液速度之间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但这个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冰块送来了。
一个空姐端着一个不锈钢的小桶,里面装了半桶碎冰。
陆晨指了一下患者的头部。
“用毛巾包好,放在额头上,颈部两侧各放一个。”
“头部降温可以减缓脑部血管的扩张速度,降低颅内出血的风险。”
空姐照做了。
冰块覆上去之后,患者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出更大的反应了。
陆晨继续手动推注矿泉水。
一管,两管,三管。
机械性的重复。
每一次推注他都会观察患者的反应。
瞳孔,呼吸频率,脉搏强度。
这些是他在没有监护仪器的情况下唯一能依赖的指标。
飞机开始下降了。
机身出现了轻微的倾斜,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响了一些。
机舱里的气压也在变化,耳膜有些发胀。
陆晨感受到了高度下降带来的压力变化。
高度下降意味着气压升高,氧分压也会跟着升高。
这对患者来说是好事。
低氧环境是加速DIC进展的因素之一,气压回升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恶化速度。
但下降过程中的气压变化也可能导致鼻腔和耳道的出血加重。
陆晨重新检查了一下鼻腔的填塞。
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需要更换。
他拿出新的纱布卷成细条,重新填塞了双侧鼻腔。
这次塞得更紧了一些。
耳道的出血没有办法填塞,只能让它自然渗出,用纱布在外面吸。
口腔里的积血需要定时清理,防止误吸。
他让刘芸帮忙把患者的头再偏一些。
“保持这个角度,别动。”
“好。”
刘芸蹲在患者旁边,双手扶着他的头部,姿势很稳。
这个乘务长的心理素质不错。
从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
陆晨扫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推注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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