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站在后面听着,没什么表情。
这些行政流程本身没问题,但有个细节让他皱了一下眉。
“所有医疗物资即刻起由专家组统一调配,包括便携影像设备、急救药品和血液制品。”
“各队现有库存需在一小时内上报清点数据。”
会散了以后,陆晨走回帐篷。
不到半小时,一个专家组的工作人员跟了过来。
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表格。
“请问是江城中心医院的医疗队吗?”
“是。”
“根据刘组长指示,需调配贵队便携超声仪一台,以及O型红细胞悬液……”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四个单位。”
陆晨正在帮一个轻伤患者换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调去哪儿?”
“后方保障区三号帐篷。”
“三号帐篷是什么伤员?”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伤情。”
“谁的指示?”
“刘组长亲自签的调令。”
陆晨放下纱布,把手套摘了。
“你等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
“这里是前方一号医疗站,请问三号帐篷目前收治的伤员情况。”
对讲机里嘶啦响了一阵,一个女声回过来。
“三号帐篷目前收治一名伤员,男,五十二岁,右前臂擦挫伤加左踝扭伤,生命体征平稳。”
一号帐篷里顿时安静了。
王雨晴从旁边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陆晨握着对讲机没动,声音很平。
“伤员什么身份?”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
“是……县上的一位领导。”
帐篷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四个单位O型血和唯一一台便携超声仪,调去伺候一个胳膊蹭破皮、脚崴了的轻伤号。
陆晨把对讲机放下了。
“这个调令我不签。”
年轻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可是刘组长他……”
“让刘组长亲自来跟我谈。”
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很为难,但还是转身走了。
不到十分钟,刘书白本人到了。
走进帐篷的时候,他扫了一圈内部的环境,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帐篷里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纱布。
“哪位是负责人?”
陆晨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查看引流管,头也没抬。
“我。”
刘书白推了一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两秒。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满身血迹和灰土,白大褂破了好几个洞。
“你叫什么名字?”
“陆晨,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
“陆医生,你拒签调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刘书白的语气不算很冲,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统一调配是指挥部的决定,所有医疗队都必须服从。”
陆晨站起来,看着他。
“刘处长,三号帐篷的伤员我已经问过了,右前臂擦伤加左踝扭伤,连缝合都不需要。”
“那是保障区的安排,不需要你来评估。”
“那我也有义务告诉你,我这边有三个重伤员还在留观,随时可能需要紧急超声定位和备血。”
“你把超声和O型血调走,万一其中任何一个人出状况,怎么办?”
刘书白的脸色变了一下。
“物资调配自有轻重缓急,不是你一个前线医生该操心的。”
“你签的调令把O型血调给一个蹭破皮的轻伤号,这叫轻重缓急?”
帐篷里其他几个医护人员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
刘书白的嘴角绷紧了。
“我再说一遍,这是指挥部的统一安排,你无权拒绝。”
陆晨往前走了一步,和他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把血调走,外面三个人会死。”
“这个字,你签吗?”
刘书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发电机嗡嗡的声音。
他盯着陆晨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收回视线,把文件夹合上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出了帐篷。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王雨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可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人也配当指挥?”
“别说了,干活。”
陆晨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蹲下来检查引流管的通畅度。
他知道刘书白不会就这么算了,但眼下顾不上这些。
外面还有伤员在等着。
整个白天,陆晨的团队又处理了二十多名伤员。
轻伤的缝合包扎由王雨晴和陈可独立完成,重的由陆晨亲自上。
到了傍晚,太阳落了下去,气温开始下降。
余震断断续续还在来,最大的一次把帐篷顶上的射灯摇得直晃。
但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晚饭是后方送来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陆晨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他走到帐篷外面,望着不远处小学废墟的方向。
搜救一直没有停。
消防队轮班作业,探测仪、搜救犬,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对讲机突然响了。
“前方一号医疗站!”
消防指挥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小学废墟东南区域,深层探测发现微弱生命迹象!”
“心跳信号非常微弱,但确认是活人!”
陆晨一下子站了起来。
“位置在哪儿?”
“地下大概四米深,通道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进去。”
“而且那片区域的结构非常不稳定,上面的楼板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我们加了临时支撑,但只能保证局部安全,再往深处就没把握了。”
陆晨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王雨晴和陈可同时站了起来。
“陆主任!”
“你们留在帐篷,我一个人去。”
“可是……”
“命令。”
陆晨没有回头。
他从帐篷里抓了一个急救包,又往里塞了几包止血纱布和一瓶林格液。
走到废墟边上,消防队的人已经在入口处搭好了照明。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碎石堆底部,宽度大概五十厘米,高度更低。
消防指挥员迎了上来,表情很凝重。
“陆医生,这个通道至少要爬二十米才能到信号源的位置。”
“中间有三段结构特别危险,楼板悬空搭着,余震一来随时塌。”
“我们的队员试了两次,爬到十米左右就被碎石挡了,得绕路。”
“你确定要进去?”
陆晨蹲下来,把头灯调到最亮,往洞口里看了一眼。
全是灰尘和碎石,什么都看不清。
“里面有几个人?”
“探测仪显示至少一个,信号断断续续的,也可能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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