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强低着头。
他知道陆晨没有说的那些话。
止血钳的位置压错了。
在大出血的情况下,十几分钟都没有找到正确的出血点。
这不是运气不好的问题。
是技术不够硬的问题。
但陆晨没有当面说出来。
这已经是最大的留面子了。
刘文强深吸了一口气。
“患者的家属,手术前我跟他儿子签过知情同意书。”
“但是术中出这个意外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陆晨关掉水龙头,拿过纸巾擦手。
“那就术后第一时间告知。”
“我知道,但是……”
刘文强的表情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
“家属那边,比较难缠。”
陆晨看了他一眼。
刘文强的表情不是在夸张,也不是在推卸责任。
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担忧。
“具体说说。”
刘文强用纸巾擦了一把脸。
“患者叫赵国栋,六十三岁,今天下午急诊收进来的。”
“他儿子叫赵刚,三十来岁,从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就不太好说话。”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问了我一堆问题。”
“不是那种正常的担心式的提问,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总觉得我们要害他爸。”
“签完之后还拍了照,说是留证据。”
陆晨的眉头动了一下。
签同意书的时候就拍照留证据。
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太正常。
“还有呢?”
“术前查房的时候他跟着进来了,拿着手机全程录像。”
“我提醒他病房里不能录像,他嘴上答应了但手机一直没放下。”
陆晨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知道了。”
“那术中发生意外这件事怎么跟他说?”刘文强的声音有点紧。
“实话实说,术中发现肠系膜根部血管损伤,已经及时修补,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就这么直接说?”
“医疗行为本身没有过错,术中意外已经有效处理,患者脱离危险,你有什么好心虚的?”
刘文强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但又说不出来。
因为陆晨说的是事实。
虽然血管损伤是他操作失误导致的,但术中并发症本身就在知情同意书的告知范围内。
而且最终结果是好的,患者活着,血管修补成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只是他心里清楚,面对赵刚那种人,道理有时候不太管用。
“行,我去说。”刘文强深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陆晨叫住了他。
“你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把术中意外的处理过程说清楚就行,不要过度解释,也不要反复道歉。”
“过度解释会让对方觉得你心虚,反复道歉会被当成你承认自己有过错。”
“陈述事实,回答问题,保持冷静,就这三件事。”
刘文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另外,术中记录我来写。”
“你来写?”刘文强有些意外。
“血管修补是我做的,这部分记录我写更准确。”
“好。”
两个人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刺得人眼睛有点疼。
赵明带着护士在后面推着病床往ICU方向走。
患者身上插着引流管和输液管,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平稳地跳动。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着病床拐过走廊尽头消失。
刘文强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残留在指甲缝里。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身往家属等候区走去。
陆晨没有跟过去。
刘文强是主刀医生,告知家属是他的职责。
陆晨要做的事情是另一件。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孟燕,你现在去联系一下手术室的护士长。”
“四号手术室今晚的手术,从开台到结束的全程监控录像,给我备份一份。”
电话那头孟燕的声音有点困惑。
“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好,我马上联系。”
陆晨挂掉电话。
监控备份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他回到红区的值班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术中记录。
手术经过,术中发现,血管损伤的位置、大小、处理方式、修补后的血流情况。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精确到分钟。
写完之后打印了两份,一份归入病历档案,一份留底。
做完这些的时候,是凌晨零点四十二分。
陆晨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太阳穴。
护士站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
而且很急。
陆晨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了值班室门口。
走廊的尽头,一群人正朝着急诊大厅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三十到五六十都有。
一看就是一家子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是赵刚。
他的步子很快,目光在急诊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锁定了护士站旁边的刘文强。
刘文强刚从家属等候区那边回来,大概是没找到人,正准备打电话联系。
结果还没掏出手机,就看到赵刚带着一帮人冲了过来。
赵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刘文强面前。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一把揪住了刘文强白大褂的领子。
“你他妈跟我说清楚,我爸的手术怎么出事了!”
赵刚的声音很大,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得见。
等候区的几个患者和家属全回头看了过来。
刘文强被揪得一个踉跄,但没有推开对方。
“赵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正要找你说这个事……”
“冷静?你让我冷静?”
赵刚的另一只手指着刘文强的鼻子。
“手术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手术很成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冷静?”
刘文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还是忍住了。
“赵先生,术中确实发生了意外,但已经及时处理了,你父亲现在在ICU,生命体征是平稳的。”
“什么意外?什么叫意外?”
赵刚的声音更大了。
“你们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
他身后的亲戚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嚷嚷。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尖声喊着:“就是啊,好好一个人进去开刀,怎么就出事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这医院到底行不行啊,别是什么庸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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