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马车静静停着。
裴渊从马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一枚铜扣。
比寻常衣扣略厚，边缘压着武极特有的山纹暗刻，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顾长生接过，不看，直接捏在掌心里。
“你的要求，圣皇答应了。”
裴渊收回手。
“不落纸面，不入档案，就算日后武极和大乾闹翻，这枚铜扣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供词里。”他顿了顿，“顾帝君，三处榷场的谈判资格，不是授权，只是一个座位。坐不坐得稳，看以后。”
“成。”
顾长生把铜扣收进袖口。
裴渊望了他一眼。
“顾帝君答得倒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磨什么。”
裴渊笑而不语。
交易已经谈妥。
没有文书，没有见证，更不会有人替双方作保。
这种见不得光的合作，本就不该留下太多东西。话越少，纸越薄，将来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便越小。
至于信用……
武极和大乾之间，还谈不上这两个字。
双方只是恰好都不想让紫霄太顺利。
裴渊转身准备上车。
临上马车前，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
顾长生停下脚步。
裴渊道：“回铁门隘，别走官道。”
“为何？”
“紫霄昨日已经下令，封锁琅轩通往凉州的所有官道关卡。凡是往北去的商队，一律扣货验人。”
他掀开车帘，又补充了一句。
“苍云也在配合，管控比先前严得多。你们若是走官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顾长生微微眯眼。
“消息可靠吗？”
“我亲自确认过。”
裴渊冲他拱了拱手。
“顾帝君，告辞。”
车夫扬鞭。
马车缓缓驶离路旁，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墨鸦站在顾长生身侧，低声道：“帝君，裴渊倒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顾长生拍了拍衣袖。
“他既然愿意做这笔交易，自然不希望我们半路出事。”
“走吧。”
“是。”
两人没有继续沿官道前行，而是牵着马钻入旁边的林子。
进入密林深处后，墨鸦停下脚步，从竹筐底层取出一只细脚信鸽。
她解开绑绳，将信鸽托到掌心，抬手一送。
扑棱棱！
信鸽穿过林梢，很快没了踪影。
两人在林中等了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另一只信鸽才从树梢间钻出来，落在墨鸦手背上。
她取下纸条，展开，眉头皱紧。
“三条官道全封了。”
她把纸条递给顾长生。
顾长生扫了一遍，字很少：北官道、东北山道、绕行旧驿道，三处均有紫霄白甲轮值，连林间小路也设了流动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墨鸦把打探到的情况说完，补了一句：“裴渊没骗我们。”
顾长生嚼完嘴里的干粮，又掰下一块。
“还有其他路没？”
墨鸦道：“有一条。”
“在哪？”
“南边那条老商道。”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那条路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平日里连当地的山民都不愿意走。”
顾长生咬了一口干粮。
“为什么？”
“因为它要穿过一片毒瘴沼泽。”
墨鸦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地人给那片沼泽起了个名字，叫烂肺泡子。”
烂肺泡子。
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墨鸦又道：“属下从前听过一些商队的传闻，进去的人，大多走不出来。别说普通商贩，就连常年在山里采药的药农，也会刻意绕开那里。”
“那条路有多远？”
“从这里到铁门隘，比其他路线都近。”
墨鸦从行囊中取出一张旧路线图，展开后指着南边一处被墨线圈出的区域。
“这条老商道原本是给南北商队走的，后来沼泽里的瘴气越来越重，商队便渐渐改了路线。再往后，就没人走了。”
顾长生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近就行。”
墨鸦神情微变。
“帝君，那里面可不是寻常毒物。瘴气一旦侵入肺腑，寻常武者也未必扛得住。”
“毒瘴又不是没尝过。”
顾长生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跟紧我就行。”
他抬头看了看林间透进来的光线，日头偏西，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现在出发，尽量在天黑前摸到泽边。”
他说着，已经牵起了马缰。
“走那边。”
墨鸦望着南方那条荒废的商道，终究没再劝。
“属下领路。”
……
顾长生和墨鸦抵达沉毒泽时，已经是傍晚。
沼泽边缘。
烂肺泡子名副其实。
远远地，就能闻到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腐叶气息，混着水腥味，往鼻腔里钻，不用人提醒，也能知道前面不是善地。
“烂肺泡子……名字倒是没起错。”
顾长生随手扯下一片枯叶。
叶片刚接触雾气，边缘便迅速发黑，随后变得干脆，轻轻一捏便碎成了粉末。
墨鸦盯着那些粉末：“这瘴气还带着腐蚀性。”
她牵着马走了几步。
马匹才闻到雾气，便猛地后退，鼻孔里不断喷着粗气。任凭墨鸦如何拉扯缰绳，它都不肯再往前半步，前蹄反复刨着泥土。
“帝君，马不肯走了。”
顾长生翻身下马。
“别强拉。”
他从墨鸦手里接过另一根缰绳，将两匹马拴到远离雾气的一片林地边缘，又解开马背上的竹筐与行囊。
“东西带上，马留在外面。”
墨鸦点头，从随身暗格里取出一枚丹丸。
她将丹丸捏碎，塞进鼻腔，又拿出一条浸过药汁的布巾，严严实实遮住口鼻。
做完这些，她又取出一份递给顾长生。
“帝君，要不要备一份？”
顾长生往泽里看了一眼。
泽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薄雾，往里延伸二十步，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瘴气入体，毒核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反而是运转速度加快了半分，经脉只是微微发胀，连到喉咙都没有。
他索性引入一缕瘴气。
发胀感没有加剧。
他从竹筐里取出一根粗树枝，拿在手里探路用，随口道：“不用。”
墨鸦：“……”
好的，她懂了。
万毒经修到这个程度，大概走进毒泽里，那些瘴气的反应只有两种：补气，或者没感觉。
两人踏进泽中。
越往里走，周围的绿雾里开始浮现出点点荧光，地上骸骨越多。
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这些骸骨大多保持着倒伏的姿势，身上没有明显的刀剑伤痕，甚至连挣扎留下的痕迹都不多。
墨鸦蹲下检查了一番。
“不是被人杀的。”
“嗯。”
顾长生扫过那些骸骨。
“瘴气入肺，毒发得太快，连挣扎的时间都没留下。”
“难怪没人走这条路。这瘴气根本不给普通人活路。”墨鸦用树枝探路，每一步先探再落，小心翼翼。
两人继续深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顾长生走在前面，万毒真气不断吸收周围的瘴气，替墨鸦隔出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忽然。
前方的地势发生了变化。
原本到处都是淤泥和枯草，可再往前，竟然出现了一些碎砖。
顾长生停下脚步。
墨鸦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走到一块碎砖旁，蹲下检查。
砖块已经被泥水侵蚀得不成样子，但边缘依旧能看出人工烧制的痕迹。
“人工烧出来的砖，这里以前有人居住？”墨鸦抬头看向四周。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很快，更多的残迹出现在两人眼前。
碎瓦、断裂的石柱，还有几块被藤蔓覆盖的石阶，石阶的一侧已经完全塌陷，另一侧则深深陷进泥土里，只剩下几级台阶露在外面。
“这些东西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顾长生沿着石阶往前，刚走到一处塌陷的泥坑边缘，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移开脚，俯身拨开上面的烂泥和藤蔓。
一块断裂的石碑逐渐显露出来，石碑大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边角也已经碎裂。
旋即。
墨鸦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将清水倒在碑面上，又用布巾擦去浮泥。
不多时。
石碑上两个残存的刻字渐渐显露。
笔力极深，入石三分。
即便历经多年侵蚀，依旧能看出刻字时留下的锋锐痕迹。
墨鸦俯身辨认。
“丹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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