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顾长生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院中已经有人了。
江宴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慢慢擦拭着自己的长剑。脸上的伤还没消，鼻梁有些发肿，嘴角也带着一道青紫。
江宴抬头，咧嘴一笑。
“顾兄昨晚睡得倒稳，我让人守了半夜，你连翻身都没几次。”
“有你这个琅轩皇子守门，我自然睡得安稳。”
江宴擦剑的手微微一滞，随后，他笑骂道：“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
江宴将长剑收入鞘中。
顾长生走到石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躲在琅轩，还是跟我回大乾？”
江宴盯着顾长生，过了片刻，才问道：“顾兄是想收留我？”
“谈不上收留。”
顾长生语气平稳。
“你愿意去，我可以保你安全。到了大乾，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紫霄的人找上门。”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绑你走。”
“至于复国和皇位，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大乾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四朝堵在门口，铁门隘那边随时可能开战。我总不能连自己的事都没办好，就先给你画一张大饼。”
院子里的霜气还没散，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啄了两下就飞走了。
“顾兄好意，我谢了。”
江宴把长剑放到一侧：“不过，我留在琅轩的作用，比去大乾大。”
“琅玕虽然已经变天，但朝堂里还有认识我的人。有些人曾经受过父皇恩惠，有些人是太子旧部，还有一些人，本来就是我母族那边的关系。”
“他们不敢公开站出来，更不敢跟紫霄作对，但只要我还在琅轩，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们替我留意一些消息。”
“新皇在做什么，紫霄往琅玕调了多少人，四朝有没有新的军令，朝廷又准备往哪里征粮……”
江宴说到这里，思量道：
“这些事情，朝堂上总要留下痕迹，哪怕他们只是递出一句话，也比我在大乾什么都不知道强。”
顾长生问：“那些旧人可靠吗？”
“可靠谈不上。”
江宴没有把话说满。
“他们有家人，有官职，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紫霄现在势大，谁不怕？”
“让我这些旧人突然站出来，替我举旗造反，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但若只是让他们递一句消息，打听一件事，总有人愿意做。”
顾长生语气稍稍严肃了些。
“有一点，你得记住，突然主动靠近你的人，不能轻信。”
江宴眉梢一挑。
“怎么，顾兄这是教我识人？”
“算不上。”
顾长生淡淡道：“你现在手里没兵没权，身边也没多少人。突然有人愿意冒着得罪紫霄的风险投奔你，你最好先想想，他究竟图什么。”
江宴摸了摸鼻梁。
“顾兄连武极都敢信，却怕我用几个旧臣？”
“我从未信过武极。”
顾长生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徐谢尘不想让紫霄一家独大，所以眼下有跟大乾谈的理由。只要这个利益还在，双方就能坐下来谈。”
“但哪天利益变了呢？”
他眼神严肃的看向江宴：“到时候，他第一个卖的就是大乾。”
江宴若有所思。
顾长生继续道：“我从来没把武极当成盟友，只是眼下双方有共同的利益，能谈就谈，不能谈也没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
“你也一样。”
“别因为几个人愿意帮你递消息，就觉得他们还认你这个皇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重新当回琅玕皇子，而是先弄清楚谁能用，谁不能用。”
顾长生朝里屋喊了一声。
“墨鸦。”
一直在屋子里的墨鸦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来到石桌旁，将令牌放在江宴面前。
“这是？”
江宴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通体玄铁打造，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只极小的鸦形暗纹。
顾长生道：“城郊昨日那间茶馆，掌柜是我们的人。”
江宴抬眼望着他。
“需要联系大乾，就把这枚令牌交给他。他会安排传信，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人接手。”
墨鸦补充道：“令牌只能交给掌柜本人，不要经过其他人的手。若掌柜不在，便等下一次机会，不要擅自留下暗号。”
江宴将令牌收进怀中。
“顾兄放心。”
顾长生思考了一会，又补充道：
“不过，茶馆这条暗线不能什么消息都往里送。”
“你的意思是？”
“只有涉及四朝调兵、粮道以及圣皇动向的消息，才走茶馆。寻常的琅轩朝堂争斗，不必浪费这条线。”
顾长生语气认真。
“暗线一旦用得太频繁，就容易被人盯上。你要是真想长期留在这里，就得学会把事情分轻重。”
江宴点了点头。
“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传信的细节。
直到事情谈得差不多，顾长生才重新开口。
“你真决定留下？”
江宴目光看向门口。
院外，传来几名旧部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将手掌放在剑柄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顾兄，我不是舍不得那把椅子。”
“琅玕变成今天这样，总得有人留下看着。”
“父皇被废，太子死在宫门前，三皇兄坐上皇位，紫霄的人进驻各处。如今连朝堂上说一句实话，都得先掂量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
江宴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兵，没有权，连想见几个旧人都得绕上好几道弯。”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但至少，我不能让紫霄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一并埋掉。”
顾长生没有再开口，抬手拱了拱。
江宴没有喊什么复国的口号，也没有说要夺回皇位。
他只是想留下。
哪怕眼下什么都改变不了，也要有人记着琅玕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江宴回了个礼，朝院外招呼了一声。
几名旧部陆续走进院子。
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有人腰间挂着长刀，有人背着简单的包袱，还有一人的手臂缠着厚厚的布条。
江宴朝顾长生拱手。
“顾兄，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顾长生起身回礼。
“保重。”
江宴笑道：“若四朝那边出了什么大动静，我会第一时间让人送消息过去。”
“好。”
“至于以后……”
江宴没有把话说完。
顾长生也没追问。
他们之间谈不上正式结盟，更没有约定将来一定站在同一边，江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顾长生也有自己的立场，今日能互相留下一条联系的路，已经足够。
江宴带着几名旧部走出院门。
临出门前，他回身冲顾长生摆了摆手。
“顾兄，各自保重。”
“你也是。”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鸦站在顾长生身后，望着江宴离开的方向：“帝君，您真信他不会利用玄鸦卫？”
顾长生收回目光：“他当然会用。”
墨鸦略微一怔。
顾长生将外袍整了整，继续道：“他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了。好不容易有了一条能联系大乾的渠道，自然会想办法利用。”
“只要他送来的消息是真的，我们不必管他同时想救谁、杀谁。”
墨鸦思索片刻。
“属下明白了。”
顾长生朝院门走去：“他复国心切，注定会把自己的猜测当成军情。”
墨鸦跟在他身后。
“若真出现这种情况，属下会重新核查。”
“嗯。”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昨日约定的路线，前往城中另一处小院。
那是他们与裴渊约定的碰面地点。
按照昨日的安排，裴渊回去请示徐谢尘，若武极愿意接受条件，便会派人送来回复，但既然双方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总该给对方一些时间。
辰时过去。
院门外没有动静。
墨鸦回来禀报，城东归云栈一切如常，武极的人没有公开离开，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顾长生坐在院中，翻看着从城内买来的几份货物账册。
临近午时，仍旧没人来。
墨鸦道：
“帝君，裴渊到现在都没露面。”
顾长生将账册合上，说：“行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武极的几名随行人员一直待在归云栈附近，徐谢尘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新的安排。”
墨鸦略作思索。
“要不要再派人去城东试探一次？”
顾长生摇头。
“帝君，若是武极拒绝了条件，至少应该让我们知道。”
“他们若是拒绝，自然有办法传话。”
顾长生起身，将东西收入竹筐当中：“我们再找一次，便是告诉紫霄，昨天与裴渊见面的人还留在城里。”
墨鸦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长生继续道：
“该谈的已经谈了，条件也已经摆在桌面上。答不答应，是武极自己的事。”
“我们没必要追着他们问。”
墨鸦应了一声。
顾长生走到院门旁，透过门缝观察了一下外面的街道。
“准备离开。”
“现在？”
“午时已经到了，再留在城里也没什么意义，换衣裳，出城。”
墨鸦转身去取两人的行装。
……
午时梆子响过。
城门前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
守城兵逐一核对货物和路引，动作比昨日慢了不少，每到一人便要停下来仔细检查。
顾长生牵着马，混在人群里缓缓往前。
轮到他们时。
一名守城兵伸手拦住了马头。
“做什么营生的？”
顾长生笑着答道：“走南闯北，收些皮货，顺带贩些山货。”
“路引。”
顾长生从怀里取出路引，递了过去。
守城兵翻看了一遍，又让人检查马背上的货物。
就在这时。
旁边一名紫霄暗探忽然走了过来。
他并未翻看货物，而是将目光落在顾长生的双手上。
“等一下。”
“卖皮货的，为何虎口和指节都是练兵器留下的茧？”
顾长生坦然把双手都摊了出来。
手掌宽而厚，掌根有一道磨砺的老茧，指节关节处也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军爷好眼力。”
他语气带着几分山民的朴实。
“我们常年进山收皮，山里野兽多，进山之前得劈柴，晚上还得防着野兽摸进营地。这手上的茧，都是这么磨出来的。”
门口守城兵冷笑。
“收皮货还要练兵器？”
“防身嘛。”
顾长生一脸无奈。
“山里的野猪、黑熊可不认人。真遇上了，总不能拿一张皮子跟它们讲道理。”
旁边的墨鸦也适时开口。
她抱怨起来，道：
“就是！我们在城里卖了好几天，皮货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收货的掌柜。”
她从竹筐里翻出昨日货栈掌柜开的收货凭据。
“这是昨日货栈掌柜开的凭据，货都已经卖了，银子也收了。如今城里的货价越来越低，我们还想着早点回乡，再去山里收一批呢。”
话落。
墨鸦递到守城兵面前。
那名守城兵接过凭据，仔细检查，上面写着货物种类、数量、收购价格，还有货栈的印记。
另一名守城兵也将两人的银钱取出来核对了一遍。
数目与凭据相合。
货物、路引、收货凭据，全都对得上。
其中一名守城兵仍有些不甘心。
“你们从哪里来的？”
顾长生随口报了一个附近的山村。
“准备去哪里？”
“回乡。”
“在琅轩待了多久？”
“前后十来天吧。”
顾长生笑着道：“大人若是觉得我们有什么问题，不如直接把货物扣下来。只是这些皮货放久了容易受潮，到时候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守城兵显然不想因为两个行商耽误太久。
“行了，没什么问题，走吧。”
那名守城兵盯了顾长生片刻，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出去以后老实做生意，别在外面惹事。”
“是，是。”
顾长生牵着马，带着墨鸦缓缓通过城门。
直到两人走出城门一段距离，才渐渐远离守军的视线。
不过……
他们并未加快速度。
顾长生依旧牵着马，墨鸦也保持着商贩女子的模样，两人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墨鸦察觉身后仍有目光，压低声音。
“城门处还有人盯着。”
“不急。”
走出将近半里，视线才渐渐散去。
墨鸦道：“裴渊没来，武极多半是回绝了。”
顾长生牵着缰绳：“拒绝也正常，徐谢尘不愿紫霄做大，不代表他愿意为了大乾冒险。”
墨鸦问道：“那我们接下来？”
“先回铁门隘。”
顾长生的语气很平静。
“按照四朝齐心进攻来准备。”
“武极若愿意暗中配合，我们就多一条路。若是不愿意，也没什么区别。”
墨鸦轻声道：“明白。”
两人继续前行。
官道两侧偶尔有行商经过，远处还能瞧见几辆往城里运货的马车。
顾长生并未放松警惕。
直到走出数里，前方路边出现一辆普通马车，马车停在路旁，车夫不在，车厢的帘子也放了下来。
顾长生的脚步稍缓。
墨鸦的手已经悄然靠近腰间。
就在两人距离马车还有十余步时，一道声音从马车上传了出来。
“顾帝君。”
“回复都没等到，顾帝君就这么着急离开？”
顾长生与马车彼此隔着十余步。
顾长生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裴先生亲自等在这里，看来徐圣皇那边，已经有答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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