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掀开门帘,侧身让到一旁。
李沧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上没有佩戴多少饰物,却依旧难掩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公输逾白抬眼看去。
李沧月也看向了床上的老人,微微颔首。
“公输前辈。”
公输逾白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从衣着到气度,再到举手投足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片刻后,他才开口问道:
“你就是大乾女帝?”
“是。”
李沧月答得干脆。
公输逾白又看了她两眼,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顾长生那小子的媳妇?”
整个暖阁安静了一瞬。
李沧月面上没什么变化。
“也可以这么叫。”
公输逾白乐了,咧嘴笑了几声,笑到一半又扯着胸口的伤,嘶了一声,赶忙收住。
他缓了缓,脸上的玩笑劲儿慢慢褪去。
“哈哈!那小子倒是有本事。”
这丫头倒是有意思。
他原以为,能够坐稳一国帝位的女人,多少都会有些架子。
没想到这位倒是有趣。
自己当面提起顾长生,她竟然连半点不悦都没有,反倒坦然承认,这份气度,倒是让他高看了几分。
笑过之后。
公输逾白收敛神色,靠着床头坐稳了些。
“前辈身体可还好?”李沧月问。
“死不了。”
公输逾白语气随意得很。
“在噬心渊底待了那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眼下不过是身子骨虚了些,机关匣里的几处机括还没完全恢复。只要给老夫些时间,慢慢调养就是。”
“行了,说正事。”
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老夫这条命,算起来是大乾捡回来的。”
“若不是顾长生那小子跑去噬心渊,把老夫从那间破石屋里弄出来,老夫这辈子大概率就要死在渊底了。”
说到这里。
公输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关手臂。
那几根木制指节微微活动,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这份情,老夫记着。”
屋里的人都清楚,噬心渊是什么地方。
寻常人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尚且两说,更别提把一个陷入假死状态多年的人救回来。
李沧月没有说什么救命之恩不必挂怀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平静地道:“前辈言重了。大乾也有求于前辈。”
公输逾白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这就对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不喜欢的便是那些绕来绕去的场面话。
人情归人情,事情归事情。
救命之恩,他认。
大乾有所求,他也不会装作不知道。
“顾小子让我帮忙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神机营那摊子,火铳、大炮,还有各种机关器械,对吧?”
李沧月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旁的裴观澜也放下茶盏,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这才是她们最关心的事情。
大乾如今虽然已经开始试制火铳和大炮,可这些东西毕竟还处于摸索阶段。火器的零件如何配合,炮管如何铸造,机关结构如何做到既牢固又便于维护,每一项都需要大量时间和人力去试错。
顾长生能提出方向,却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若是公输逾白真能接过这摊子,神机营往后的发展便有了更大的把握。
公输逾白扫了两人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难倒不难。”
李沧月和裴观澜眉心松了松。
她们原本做好了听到各种困难和条件的准备。
公输逾白在器道上的名声摆在那儿,当年号称百器之祖的人物,被紫霄圣朝囚了那么多年,身体又这么差,肯不肯帮忙、能不能帮忙,都是两回事。
然而……
还没等两人高兴多久。
公输逾白便话锋一转:“但是,具体怎么改、怎么造,得先看过东西再说。”
公输逾白没有把话说满。
他虽然看过顾长生留下的图纸,也大致了解了对方的设计思路,但仅凭几张图纸,终究无法判断工坊里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有些问题,纸上看不出来。
必须亲自上手,摸一摸铸件的成色,看看模具的结构,再问清楚每一道工序是怎么做的,才能找到症结所在。
想到这里,他看向李沧月。
“等那小子回来,让他把工坊里试制的半成品都搬来。老夫上手摸一遍,才知道哪里得改。”
裴观澜忍不住问道:“那大炮呢?”
公输逾白,伸出左手的木制指节,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笃。
笃。
“只看几张图纸,老夫不敢打包票。”
李沧月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转头看向红袖:“提前通知郑老头,让他把砂芯铸管的记录全都备好。所有试制成功和失败的记录送到京城,一份也不许漏。”
红袖立即应声。
“是,陛下。”
公输逾白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送就不必了,老夫还没废到连路都走不动。”
他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结果刚一动,胸口的机关匣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他的动作顿时停住。
裴观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养什么养?”
公输逾白瞪了她一眼。
“老夫躺在这里已经够久了,好不容易回到人间,难不成还要继续躺着?”
李沧月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这位公输前辈的脾气,倒是和顾长生偶尔犯起倔来时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顾长生再怎么折腾,好歹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至于眼前这位……
她觉得,还是让裴观澜多看着些比较稳妥。
李沧月重新开口。
“前辈放心,工坊那边会安排妥当,那便不打扰前辈休息了。”
“去吧。等老夫看完那些东西,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公输逾白道。
李沧月没有多言,带着红袖离开偏殿。
裴观澜留在原地,又与公输逾白确认了几项工坊准备事宜,这才告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公输逾白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忽然咧嘴笑了笑。
噬心渊里的那些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碰那些东西了。
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重新捡起来。
火铳。
大炮。
机关器械。
光是想想,他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便又有些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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