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
李玄没有摆凉王的排场，只穿了身深色常服，腰间挂着佩剑，身后跟着几名王府亲兵。
顾长生与他并辔出了城，沿官道慢慢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李玄才开口。
“顾帝君，这一趟，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话说得早了些。凉州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城里那些暗桩只是拔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得慢慢清理。”
“本王知道。”
李玄苦笑了一声。
“紫霄在凉州经营多年，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清干净，也不至于让本王焦头烂额到今日。”
说到这里，李玄回头看了眼凉州城。
城墙立在风雪里，几面旌旗被风扯得来回晃动。
这座城，他经营了许多年。
城里有多少人忠于大乾，又有多少人暗中投了紫霄，连李玄自己也说不清。
以前，他总想着兵权还在手里，凉州便乱不了。
昨夜那场兵变，却把不少东西都摆在了明面上。紫霄的人早已混进军中，若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真闹起来时，他连军令能不能传出大营都说不准。
“凉州的事情，本王会继续查下去。”
“昨夜抓到的人，已经分批审讯。那些藏在军中的暗桩，牵涉比本王此前想象的还要深。如今虽然控制住了局面，但想彻底清理干净，恐怕还得费些时日。”
“有事直接让人找玄鸦卫。”
顾长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这些人主要负责协助你们追查残余暗桩，整理证据，核对名单。真正动手抓人的事情，还是由凉州自己负责。”
“玄鸦卫可以帮你找出藏在暗处的人，却不能替你把整座凉州管起来。”
李玄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顾长生留下玄鸦卫，是要插手凉州后面的清查。听这话的意思，玄鸦卫只管查人和证据，剩下的事依旧由凉州来办。
这样也好。
凉州终究是他的封地。若清理几个暗桩都要朝廷的人代劳，就算以后恢复宗籍，他这个凉王也坐不安稳。
“除此之外，神机营会直接驻守凉州城防。”
顾长生接着说道。
“四座城门、城内粮仓以及军械库，都要重新核查。城防营里有多少人能用，多少人需要调离，你自己拿主意。”
“不过有一点，你最好记住。”
顾长生转头看着李玄。
“开春之后，圣朝那边不会安分太久。”
李玄收起了笑。
“本王记下了。”
“从今日起，凉州四境重新布防。军中残余暗桩清理完毕之前，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调动兵马。各处粮仓与军械库，也会重新核验。”
顾长生点了点头。
“有这份心就好。”
两人又走了一程。
前方官道分成两条，路边还有一片空地。李玄勒住马，叫住了顾长生。
“顾帝君，稍等。”
说完，李玄翻身下马，冲后面的亲兵招了招手。
一名亲兵捧着长条木匣走上前。
木匣外包着深色绸布，四角钉了铜片，看着不算起眼。
李玄接过木匣，亲手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数十封信函。
顾长生多看了两眼。
“这些是……”
“紫霄圣阁与紫霄外务司，这些年同凉州往来的全部信函副本。”
李玄将木匣递了过来。
顾长生没有接，先看了看李玄。
“王爷此前给我的那些，还不是全部？”
李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没有遮掩。
“不错。”
他直接认了下来。
“之前交给你的，只是本王已经确认与凉州兵变有关的部分。剩下的这些，有些涉及紫霄内部的争斗，有些只是日常往来，本王原想着留作后手。”
李玄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匣，自嘲的笑了笑。
“说到底，本王还是留了一手。”
顾长生倒不意外。
李玄与朝廷的旧账摆在那里。事情没有弄清之前，要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本就不太可能。
不过昨夜那场兵变，也让李玄看清了一件事。
这些信函留在手里，挡不住紫霄。对方真要动手，甚至可能先杀了他，再从王府里把东西搜走。
眼下交给大乾，至少还能派上用场。
李玄又把木匣往前送了送。
“这是本王给朝廷的交代，替本王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顾长生这才接过木匣。
“话我会带到，不过，陛下愿不愿意答应王爷的要求，不是我能决定的。”
“本王知道。”
李玄笑了笑，道：“本王要的，也不是你替我向陛下讨价还价。只要你把凉州如今的情况，以及本王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一五一十告诉她便够了。”
顾长生把木匣交给身旁的玄鸦卫，等那人收好，才重新看向李玄。
“王爷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再回头。”
官道上安静了片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马鬃也跟着乱晃。
李玄笑得有些无奈，人却轻松了不少。
“顾长生，你这张嘴，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顾长生耸了耸肩。
“我若现在对你说些好听的，等你哪天又把凉州推到悬崖边上，陛下岂不是还得找我算账？”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李玄摇了摇头。
笑过以后，他又回头看向凉州城。
“不过，你说得对。”
城墙上的守军刚换过岗，城门也已经打开。几个商贩推着车往里走，城里传来几声吆喝。
看上去，凉州与往日没有多少区别。
可昨夜死了人，也抓出了不少紫霄暗桩。只要这些人还在凉州活动，日子就不可能再照旧过下去。
李玄若继续拖着，哪天紫霄再煽动一场兵变，他手里还能剩下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顾长生，你知道本王这些年，为什么始终不肯认输吗？”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因为你不服陛下。”
李玄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送到这里就够了。”顾长生道。
李玄看着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顾长生拨转马头，朝身后的玄鸦卫打了个手势。
顾长生最后看了李玄一眼。
“凉州的事情，尽快办妥。神机营会留下来协助防务，但你也别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们。”
“知道了。”
“至于陛下那边，我会亲自把话带到。”
说完，顾长生扬鞭策马，往京城方向赶去。
玄鸦卫随后跟上，马蹄踩过冻硬的官道，扬起不少灰土。
没过多久，队伍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玄这才收回视线。
王府属官策马上前，低声问道：“王爷，帝君已经走了，咱们接下来……”
“回城。”
李玄调转马头，策马朝城门走去。
“把王府里那些旧账全都整理出来。凡是与紫霄有关的，一件也不许遗漏，本王既然要重新坐回牌桌，就得先把桌面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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