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省长这个方案,妙就妙在这一手:
处分给了,你犯了错,就要受惩罚,这是纪律;
但没往死里整级别降一降,去基层扶贫,给你留条出路,
体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问题认了,违反保密规定,板上钉钉;
但没上纲上线,不深挖、不扩大,点到为止。
既执行了沙书记“调查处理”的指示,又没把事情做绝,让沙书记不至于下不来台。
这中间的尺度拿捏,火候掌控,才是真正的高明。
钱伟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其实他心里是无所谓的,易学习处分轻一点重一点,对他这个副书记影响不大。
在他心中,老领导的指示才是第一位的。
既然周秉谦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他抢先表态,语气坚定:
“书记、市长,我认为周省长指示非常有道理,既坚持了原则,
又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和挽救干部的意图。我完全赞同!
我们就按照周省长的指示办吧!”
陈天成见钱伟这么快就领会了精神,心中满意,转头看向邵广天:
“广天,你的意见呢?”
邵广天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我也同意。周省长的方案最稳妥。
易学习同志确实犯了错误,该处理要处理,但也不宜一棍子打死。
下去扶贫,也算是将功补过,给群众做点实事。
这样一来,对上对下,都能交代得过去。”
好!”陈天成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定了。
一会儿老徐回来,我们统一思想。
再叫上组织部的安部长,开个书记办公会,会上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形成正式处理意见。”
他又看向钱伟,语气转为严肃:
“老钱,会后,你代表市委去和易学习谈一次话。
把组织的决定告诉他,让他认清错误的严重性,也给他指明出路。
谈话要有力度,也要让他感受到组织的‘治病救人’之心,让他好自为之!”
钱伟立刻站起身,神色郑重:“是,书记!我坚决完成任务!请您放心!”
陈天成摆手示意钱伟坐下,看着这位搭档,心思却转动起来。
自己既然已经初步向周秉谦靠拢,而且周秉谦明显也对吕洲、
对自己释放了善意,那么何不再进一步,既落实工作,又卖一个人情呢?
想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老钱,你坐。我记得……你是秉谦省长的老部下吧?”
邵广天闻言,也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钱伟坐回沙发,脸上掠过复杂神情,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
“是啊,书记。当年在道口县,周省长是县长,我是常务副县长。
就在周省长的直接领导下工作。”
他打开了话匣子,那段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鲜活起来:
“那时候的道口,穷啊。周省长去的时候,县财政账上钱,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带着我们,半年时间,跑遍了全县每一个乡镇,
找路子,筹资金,办园区,引外资……那是我工作以来最累、但也最充实、最有盼头的半年。”
“半年后,朱明老书记到市里工作,周省长接了县委书记。
我因为资历不够,没晋升县长,还是常务副县长。”
钱伟的语气很平淡,但陈天成和邵广天都能听出那份遗憾。
“直到三年后,周省长去中央党校中青班学习,
临走前向组织推荐,我才终于接任了道口的县长。”
他抬起头,算了一下:“算算时间,我和老领导,也有将近二十年没见了。
后面我在林城一步一个脚印,做到常务副市长。
再后来,组织上把我调到吕洲任职副书记,算起来,也三年多了。”
钱伟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这次老领导回任汉东,上次老领导调研没到吕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拜望。”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天成和邵广天听着钱伟的叙述,
看着这位平日里沉稳低调、甚至有些边缘化的副书记,心中不禁涌起复杂的感慨。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扎根基层、苦熬多年的“老黄牛”!
当年在道口,他跟着周秉谦披荆斩棘,打下了经济奇迹的最初根基;
周秉谦离开后,他又接过重担,带领道口继续前进,
才有了今天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和全国百强县前列的辉煌。
这样一个人,埋头苦干,兢兢业业,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和提携,
硬是靠实绩和年头,一步步熬了十七年,才熬到吕洲这样一个经济强市的副书记位置上。
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多少次默默的坚守与付出?
确实不容易。
陈天成深深吸了一口烟,将话题拉回正事:
“还有个事,也得跟你们通个气。
常委会上,关于月牙湖那个美食城,沙书记直接点了高书记的名。”
他将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沙瑞金如何尖锐质问当年的审批程序,质疑“历史合法性”能否成为今天的“挡箭牌”;
高育良如何从容应对,把背景、集体决策、手续齐全说清楚,
最后更是拿出全省还有五百多处类似项目的数据,反将一军。
“高书记不急不慢,把当年旅游开发的背景一说,强调是市委集体决策,手续齐全。
最后还拿出全省同期有五百多处类似项目的统计数据,意思很明白。
要追责,就先把全省的旧账都翻一遍。
沙书记被将了一军,脸色很难看。
”邵广天和钱伟对视一眼,没说话。他们能想象到当时常委会上的紧张气氛。
“后来是周省长解的围。”陈天成语气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佩服,
“他把话题从‘追究历史责任’转到‘解决现实问题、规范未来治理’上。
建议由省政府统一牵头,把月牙湖整治和全省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打包处理,依法依规、分类施策、稳妥推进。
沙书记顺坡下驴,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了。”
他掐灭了烟头,总结道:
“所以,月牙湖的整治,接下来是省政府牵头,全省统一规范。
我们吕洲,就是配合。”
话说到这里,陈天成目光再次投向钱伟,眼神中带着明确的意图:
“老钱,这件事,我看就由你代表市委市政府,
具体负责与省政府、与周省长那边的对接工作!”这个决定顺理成章。
钱伟是市委副书记,分管党务,协调对接省里工作本就是职责所在。
更重要的是,他是周秉谦的老部下,由他去对接,
沟通起来更顺畅,也能更好地传达和领会省政府的意图。
钱伟立刻点头,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书记!这项工作,
我一定会在省委省政府、周省长,以及您和邵市长的领导下,全力以赴,做好对接和落实!”
陈天成站起身,走到钱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信任:
“好。老钱,你办事,我放心。”
他紧接着布置具体任务:
“这样,你明天一早就去趟省政府,当面和周省长做好对接工作,
汇报一下我们吕洲对于月牙湖下一步配合整治工作的初步想法。
同时,”陈天成加重了语气,
“也当面向周省长汇报一下易学习问题的调查进展和我们初步拟定的处理意见。
我会让老徐尽快把相关材料准备好,你一并带上。”
最后,他转向邵广天,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深意:
“这样一来,之后的工作,周省长会统筹好。
我们吕洲在易学习这个事情上,也就不用再过多担心了!”
邵广天和钱伟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亮。
陈天成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易学习的调查材料和处理意见,由吕洲市委形成,
但通过钱伟这个“老部下”的渠道,直接报给周秉谦。
这就等于把“汇报”和“定调”的权力和责任,巧妙地交到了周秉谦手里。
材料到了周秉谦那里,怎么消化,怎么向沙瑞金解释,
怎么在更高层面把这件事圆过去、控制好影响,那就是周秉谦的事了。
沙瑞金就算心里有疙瘩,想找后账,也没理由再直接找吕洲市委的麻烦
人,是你们省委指示查的;查出来的问题,我们按程序处理了;
处理意见,也上报给省政府周省长了。程序走完了,你还想怎样?
这一手,既贯彻了上级指示,又避免了直接冲撞沙瑞金,
还把周秉谦更紧密地拉入了吕洲的“事务圈”,可谓一举多得。
钱伟则站起身,这次语气中更多了几分即将见到老领导、汇报工作的兴奋与郑重:
“是,书记!我明天一早就去省政府,一定把工作汇报好,把对接落实好!”
不久后,纪委书记徐斌和组织部长安建民先后赶到。
书记办公会正式召开。
陈天成主持,传达了省委常委会相关精神以及刚刚商议的关于易学习问题的处理原则。
与会人员很快达成一致。会议决定:
由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联合,对易学习违反保密规定问题立案审查;
依据规定给予其行政降一级处分;
免去其月牙湖开发区党工委书记职务,改任市扶贫办副主任,
带队赴吕洲最偏远的山区县开展定点扶贫工作。
会议要求加快程序,尽快结案。
会议同时决定:由市委副书记钱伟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
全权负责与省政府对接月牙湖环境整治及全市同类问题规范工作。
散会时,已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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