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成已经回到市委,专车刚停稳,市长邵广天的秘书就已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
“书记您一路辛苦。市长和钱副书记在小会议室等您。”
陈天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只是微微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秘书瞬间看出书记状态不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此刻,小会议室内气氛凝滞。
市长邵广天和市委副书记钱伟各自坐在沙发上,两人脸色都异常严肃。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他们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猜测省委常委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以陈天成书记在会议刚结束就急匆匆召开书记办公会。
但讨论来讨论去,也只是雾里看花,
唯一能确定的,是必有重大变故,且肯定与吕洲密切相关。
否则,陈天成不会如此急切。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猜测逐渐转为沉默,沉默又化作压抑。
两人开始沉默地抽烟,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天成快步走了进来,随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邵广天和钱伟立刻站起身。
“书记,一路辛苦。”邵广天开口,语气中带着探询。
陈天成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重重地坐进主位沙发里,长叹一声:
“唉!这叫什么事啊!今天常委会,风浪很大。”
这开场白让邵广天和钱伟心中同时一沉。能让陈天成如此感慨,问题显然不简单。
邵广天谨慎地问道:“书记,到底怎么了?会议具体是什么精神?
涉及咱们吕洲多少?我怎么听说……
老徐亲自带队出去了?这又是涉及到哪位干部了?”
钱伟也面色凝重地看着陈天成,等待下文。
陈天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用尼古丁来平复心绪。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徐是出去了。我让去的,去查易学习。”
“什么?!”钱伟直接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易学习?!书记,您没搞错吧?
易学习不是前几天沙书记、纪委的田书记亲自来考察的干部吗?怎么转眼就……”
陈天成抬手示意钱伟坐下,语气带着无奈:“老钱,坐下,坐下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简明扼要地将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向两位搭档做了转述:
田国富如何言之凿凿地说易学习是好干部,
如何搬出十几份图纸到常委会上展示,最后又是如何指着金山县当年的道路规划图去问李达康熟不熟悉。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复述着当时的情景,结果呢?李达康轻飘飘一句反问:
‘国富同志,这是您从吕洲档案馆还是金山档案馆找出来的?’
就把田国富问傻了。那些图纸,是田国富从易学习家里拿来的!
一个省纪委书记,到了干部家里看见满墙涉密图纸,第一反应不是违规违法!
反而给搬到常委会上,作为肯定干部的道具!
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叫授人以柄!
达康书记这话等于直接把易学习定性为违反保密规定,把田国富定性为‘业务不精’。”
邵广天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那易学习……”
“我接着汇报了。”陈天成弹了弹烟灰
“我向常委会汇报了易学习这些年的情况。组织上该用的用了,该安排的安排了。
他能力有,但短板也明显。不是我们吕洲市委不用他,是他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汉东像他这样的干部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当书记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峻:
“他们这些人要干嘛,要树立什么用人导向也好,什么目的也罢。
拿着我们吕洲的干部说事,
话里话外就是他易学习是‘老黄牛’优秀干部,我们吕洲市委没有用好,这些年没有向组织推荐!
后面沙书记实在下不来台了,
指示我们吕洲市委对易学习可能存在的违反保密规定的行为牵头进行调查!我就指示老徐去查了!”
他看了一眼钱伟,补充道:“但是散会后,秉谦省长也有……”
钱伟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周秉谦可是当年在道口县他的老领导,
老领导现在回任汉东工作半个多月了,自己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去拜访。
现在老领导有指示,自己必须坚决拥护执行!
可就在这时,陈天成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天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色一肃,对邵广天和钱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老徐的电话。”
邵广天和钱伟立刻屏住呼吸,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陈天成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沉声道:“老徐,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徐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出些许:
“书记,查到了。他家里墙上挂着几幅最新的月牙湖规划图,有涉密标识。
茶庄那边也搜出一份,是几天前刚出的最终版,
当时就摊在包厢的茶桌上,毛娅正在送客人。
两边的图纸我都拍了照、封存了,毛娅和茶庄的营业员也已经带回办案点。”
陈天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意料之中却又分量十足的消息,随即语气沉稳地指示:
“好。图纸保管不善,这是事实。
把人和证据看好,不要审,不要问。
你现在赶回来,我和邵市长、钱书记在小会议室等你。”
“好的书记,您放心。我把这边安排好,让王组长在酒店看着,我这就回去。”
徐斌应道。
“好,注意安全。”陈天成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面对两位神色紧张的班子成员,沉声道:
“老徐查到了。易学习家里和茶叶店,都搜出了涉密规划图纸。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邵广天和钱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们久在官场,瞬间就明白了这两口子在玩什么把戏
利用茶庄作为掩护和外联点,将本应严格保管在单位的涉密图纸带出,
在非正式场合与特定对象“沟通”、“商议”。
这不仅是严重的违纪,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邵广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书记,现在怎么处理?这事……麻烦了啊!”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陈天成和钱伟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易学习是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刚考察的干部,
现在刚散会吕洲市委就给定性为严重违纪违法的干部,吕洲市委想干嘛?
这不等于在打沙书记和田书记的脸么?
陈天成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最终落在墙壁上那幅吕洲市地图上,月牙湖的位置仿佛一个醒目的焦点。
“等老徐回来,我们具体商量。”陈天成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
“这件事,必须办,但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需要好好掂量。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邵广天和钱伟,放低了声音:
“其实,散会后,秉谦省长也有专门的交代。”
听到“秉谦省长”四个字,钱伟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邵广天的目光也严肃了几分。
“秉谦省长的原话是,”陈天成复述着,语气慎重而清晰
“就按照保密资料管理的相关规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们吕洲市委之前的汇报里,不也认同易学习同志
“踏实肯干、原则性强”吗?这说明他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依我看,给他一个适当的处分,行政级别降一级,然后安排他下去扶贫吧……’”
陈天成说完,目光在两位搭档脸上逡巡:“你们觉得怎么样?”
邵广天听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把易学习往死里整,彻底得罪沙瑞金。
毕竟易学习是沙书记刚考察过的干部,吕洲这边转头就给打成“严重违纪违法”
那不等于在说沙书记识人不明、考察走过场?沙书记面子上过不去,心里能没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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