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蹲下身子,借着雪地反光打量这妇人。
这女子三十上下年纪,云鬓散乱,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了极处。她身上粗布衣裳破损多处,右侧大腿处缠着几条破布,鲜血早把布条染得红透。
程英立在身侧,瞧见这妇人出气多进气少,动了恻隐之心。
“叶大哥,这荒郊野岭,将她弃于此地,熬不过今夜便要冻毙。咱们救她一命罢。”程英出言相求,软语温言。
叶无忌本非死板木讷的迂腐之徒,眼下撞见有人重伤垂危,即便程英不开口,他也不会见死不救。他伸出两指探了探妇人鼻息,又为她把脉,只觉脉象虚浮,气息将绝。
“伤得极重,失血过多,外加风寒入体。得寻个避风所在,否则大罗金仙降世也救她不活。”叶无忌站起身,果断做下决断。
天色越来越暗,西北风刮得脸颊生疼。
叶无忌弯下腰,小心避开她的伤处,将妇人抱起,送上踏雪龙驹。随后他飞身上马,将人护在身前,以免她跌落。
“方才老乡说前方里许处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去那歇脚。”叶无忌认准方向,双腿夹紧马腹,纵马狂奔。
程英骑着夜照白紧随其后。
不多时,三人赶至破庙。庙门早塌了半边,里头供奉的泥菩萨缺胳膊少腿。四面漏风,好歹能挡住头顶飘落的雪花。
叶无忌把妇人抱进庙内,寻了块平整干草堆,将人放下。
“程姨,这妇人腿上伤口化脓,须用热水清洗。你去外头拾些干柴,生个火,把水袋里的水烧开。”叶无忌转头对程英交代。
程英点头应下,转身出庙去寻干柴。
庙内只剩叶无忌与昏迷的妇人。
叶无忌搓了搓手,走到草堆旁蹲下。他先检查妇人外伤,发现她腿上的布条绑得极紧,伤口处血迹凝结,已经与布料粘连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短刃,沿着布条边缘小心割开,尽量不牵动伤口。布条被取下后,伤口终于暴露出来。
这是一道极深的刀伤,长约三寸。伤口周遭皮肉翻卷,呈现出青紫之色,流出的血水带有阵阵腥臭味。
叶无忌眉头微皱。
这刀伤不简单,伤口处盘踞着一道极为阴毒的内劲。若非他内力已达先天后期,寻常大夫连这道内劲都化解不了,敷再多金创药也是枉然。
“好狠的刀法,刀气入骨,阴寒无比。”叶无忌暗自心惊。这绝不是寻常强盗能使出的武功。
必须先将毒血逼出。
妇人伤在大腿,隔着布料无法施救。叶无忌没有迟疑,只将伤处附近的裤料割开一截,露出需要处理的范围,随即用自己的外袍遮住其余部位,以免失礼。
他神色严肃,按住伤口周遭穴道,封住几处要紧经脉,防止毒血继续蔓延。
庙外风声尖啸,程英抱着一堆干柴走入。她在破庙中央生起火堆,架上铁锅烧水。
叶无忌收敛心神,调动丹田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顺着经脉涌入右掌,转化为温和九阳真气。他催动真气,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钻入妇人经脉。
那股阴毒内劲遇到九阳真气,犹如冰雪遇骄阳,被逼得节节败退。
两股劲力在妇人腿部经脉中交锋。妇人身躯剧烈抽搐,额头冒出豆大冷汗,眉眼皱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压住她的手脚,莫让她乱动。真气行岔了,她这条腿就废了。”叶无忌沉声吩咐程英。
程英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妇人双肩,同时安抚道:“夫人忍一忍,很快便好。”
叶无忌掌心贴近伤处,谨慎引导九阳真气,将毒素一点点逼向伤口。他动作极慢,生怕真气过猛伤了对方经脉。
毒血受真气逼迫,顺着伤口不断溢出。
叶无忌又点住几处穴位,掌力微吐。
一团黑血喷射而出,落在旁侧干草上。黑血落地,竟将干草腐蚀得冒出白烟。
“这毒好生霸道。”程英在一旁看得心跳加快。
黑血排尽,流出的血液转为鲜红。
叶无忌收回真气,自怀里摸出瓷瓶,将金创药均匀洒在伤口处。
程英端来烧开的热水,用干净布巾沾湿,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接过布巾,细致擦拭着伤口周遭血迹与泥污。待伤口清理干净,他又重新敷药包扎,动作利落而稳妥。
伤口处理妥当后,叶无忌脱下自身长袍,盖在妇人身上,将她被割开的衣物遮掩严实。
过了小半个时辰。
妇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破败庙顶,旁侧火堆燃烧,发出劈啪声响。
她刚欲动弹,右腿便传来撕扯痛楚。她低头察看,发觉自身衣物被处理过,伤处已经包扎妥当,身上还盖着一件男子衣裳。
一名年轻俊朗男子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炭火。
妇人大惊,双手下意识攥住身上长袍,脸色发白,脱口发问:“你是何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无忌扔掉手里树枝,转过头。他面容和煦,语调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夫人莫怕。在下路过黑风峡,见夫人倒在雪地中,伤重垂危,便将夫人带至这破庙避寒。”
叶无忌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夫人腿上中了毒刀,伤势危急。事出紧急,在下只得剪开伤处衣料,为夫人驱毒上药。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救命之恩,又解释了衣物为何破损。
妇人听完,伸手摸了摸腿上伤口。伤口处敷着清凉药粉,痛楚减轻许多,体内要命寒气也散了个干净。
她明白,眼前男子当真救了自己。
她是个成熟女子,晓得江湖险恶。若非这男子出手,自身早成了一具死尸。
“多谢叶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方才言语无状,冲撞了恩公。”妇人声音柔婉,带几分虚弱,低头不敢直视叶无忌。
程英端着一碗热水走近,递给妇人。
“夫人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程英柔声劝慰。
妇人道了谢,双手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喝着。
叶无忌重新坐回火堆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妇人,心中却已有几分思量。
“夫人孤身一人,受这等重伤。这兵荒马乱的,可是遇上劫匪?”叶无忌随口探问。
妇人捧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慌乱。她低下头,掩饰眼底波动。
“恩公猜得不错。妾身本是利州城外农妇。前几日村里来伙强盗,杀人越货。我男人被他们乱刀砍死。妾身拼死逃出,慌乱中被贼人砍了一刀。一路逃难至此,实在走不动了,这才倒在雪地里。”
妇人语调悲戚,说着掉下眼泪。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配合那楚楚可怜模样,换做旁人定会信以为真。
叶无忌是个老江湖,眼力极强。
他方才为妇人疗伤时,已察觉出不少异样。
这妇人自称农妇,可她举止之间并无寻常农家女子的粗粝之态。再者,她接过水碗时,叶无忌看清她的双手。
虎口处与食指内侧有极厚老茧。
这是常年握剑练武留下的印记。
寻常农妇拿锄头,茧子多在掌心,并非这般分布。
还有那件粗布外衣。外表看着破旧,里层衣料却极为讲究。虽已被血污浸染,但叶无忌仍能看出那是上好云锦。
这等料子,寻常大户人家也未必穿得起。
这女人满嘴谎话,身份决计不简单。
叶无忌未露声色。他没有当面拆穿妇人伪装。
他心里跟明镜一般。
这妇人不仅武功底子不弱,且惹上的仇家能使出那等阴毒刀法,来头决计不小。
但他叶无忌怕过谁?
他如今一身绝顶轻功,加上先天后期的内力,天下大可去得。这妇人越是神秘,他越是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夫人逢此大难,当真令人惋惜。那帮贼人实在该杀。”
叶无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满是同情。
“夫人眼下伤势未愈,孤苦无依。这荒郊野外,若是那帮贼人去而复返,夫人如何抵挡?若不嫌弃,明日便跟着我们同行。待到了安全地界,再做打算。”
妇人听闻叶无忌没有追问,心底大石落地。
她抬起头,满眼感激看着叶无忌。
“恩公大德,妾身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全凭恩公安排。”妇人低眉顺眼答应下来。
叶无忌看着她苍白却仍难掩端丽的脸庞,心中暗道:这女人身上藏着秘密,决计不简单。
漫漫长路,有这样一个来历成谜的人在身边,倒也不算无趣。
“夫人且安心歇息。有叶某在此,天塌下来也伤不到你分毫。”叶无忌拿起一根干柴扔进火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转头看向程英,招了招手。
程英乖巧走到他身边坐下。叶无忌伸出手,轻轻揽住程英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取暖。
程英靠在叶无忌肩头,目光在那妇人身上转了一圈。
她心思通透,已看出这妇人来历或许并不简单。只是眼下人命关天,既然叶无忌决定相救,她自然不会多言。
“叶大哥,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调息歇息。”程英贴着叶无忌耳畔,柔声劝慰。
叶无忌低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右手顺势将她揽得更近些,闭目调息。
破庙外,风雪愈发猛烈,庙内却因这堆篝火,暖意融融。两人依偎在一处,静听庙外寒风呼啸。
那妇人躺在干草堆上,看着相依的两人,美目流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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