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温度的眼神只持续了一秒,然后那抹惯常的温和又重新覆盖上来。
“来了?”
余砚的眼睛重新带上了温度,他指尖转了一下笔,温声道,“今天不太方便去棚里,就在办公室对一遍吧。”
寻常复盘的时候余砚喜欢带着安久去棚里,有什么问题现场就给她演示一遍,简单易懂。
安久知道大概是此刻他心中也不好受。
有些人心里不好受的时候,其实是期待别人去询问的,这样他才能把心中的烦闷抒发出来。
而有些人不是,把让他烦闷的东西再复述一遍,无异于把还没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除了更疼,没有任何意义。
安久揣度余砚是后者。
于是她直接走到对面沙发坐下,翻开笔记本:“好。”
余砚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确实没想到她什么都没问。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经历了刚才那场风波之后走进来,都不可能不好奇。
更何况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她问出来,自己肯定会告诉她。
但安久真没有,她翻开本子,直接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最近练习伪音遇到了……”
余砚思考片刻,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她追问了几个没懂的点,垂头开始做笔记。
望着安久的发顶,余砚有些出神,毫无疑问她给他的状态,是让他此刻最舒服的状态。
即使他可以回答,但也确实不想在一个已经精疲力竭的下午,再去应付一个“发生了什么”的问题。
在一问一答中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安久记完了最后一笔,却没有站起来告辞。
余砚看着她,直到她叫出了又一声,“老师。”
沉默了片刻,余砚嗯了一声。
然后安久起身了,余砚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身旁,他坐着,而她站着,此刻他仰视着她。
安久看着他,目光认真,然后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要抱一下吗?抱一下会心情好一点。”
余砚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要抱一下吗?”安久又理所当然的重复了一遍。
余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他说,声音温和,但干脆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安久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也没有多做纠缠,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然后她话音一转,自然而然地说了下一句:“那晚上我请老师吃饭可以吗?吃好吃的,心情也会好。”
余砚挑了一下眉。
安久那双黑白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点狡黠的光,足够他看明白。
她显然知道第一个提议会被干脆拒绝,所以用那个做铺垫,好让第二个提议他拒绝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总觉得被这姑娘拿捏了,又生不起气来。
“好。”余砚温声答应,“你请客,你定地方。”
“老师就不怕我带你去吃全辣宴?”安久歪头。
“要是你真的这么狠心,那我也认了。”余砚睨了她一眼。
安久弯了弯眼睛,正准备转身走人,余砚忽然开口了,“你怎么都不好奇?”
他缓缓问,“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陈锐为什么会离开。”
安久转回去,看着他,“老师想告诉我,自然就会告诉我。”
余砚看了她两秒,然后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终于看起来累了,那层维持了不知道多久从容和沉稳,在这一刻忽然舍得松了下来。
“陈锐,”余砚轻描淡写,“窃取了工作室的一些商业机密透露给对手,同时挪用了公款。”
安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余砚语气平淡,“我旁敲侧击过,他不承认。”
“直到我证据确凿,”他顿了一下,“就让他滚了。”
余砚笑了一下,问道:“觉得我狠心吗?多年的朋友就这样处理干净了。”
安久的表情终于带上了吃惊,显然没有料到是这样的走向。
她没有回答余砚的问题,而是叹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的,安久。”
余砚仰头看向角落的天花板,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她,“这个世界充满了背叛。”
“即使是多年好友,亲密爱人,背叛随时随地可能发生。”他轻声说,“所以你要小心。”
安久沉默了片刻,然后,朝他缓慢地走近了一步。
“您刚才说,我有没有觉得您狠心。”她认真道,“并不狠心。”
余砚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她的回答,随意点了点头。
安久却没停,继续说,“至于老师说这个世界充满了背叛——”
她弯下了膝盖,目光和他平视,“老师,你相信我吧。”
顿了顿,她再度开口,慎重的犹如许下了某个誓言,“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余砚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边。
这一刻的冲击很难用某种言语来形容。
在这个刚被好友背叛,又亲手把他处理掉的下午,有一个女孩认真的告诉你,她永远不会背叛你。
她就那样半蹲在你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干干净净地映着你的影子。
她就好像不知道,永远是一个没有人会轻易说,也没有人会轻易信,太过奢侈的词语,然后用全部的认真为你许下这个誓言。
十几秒后,余砚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为什么?”
“因为我爱慕您。”她就这样轻巧地说了出来,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里面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试探,和一点点破罐破摔的孤勇。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他多想:“但您放心,我们还不是亲密爱人。”
言下之意是,我还不算您说的那种“可能背叛”的关系,所以您不必担心。
余砚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等安久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收回手,顺势把眼镜重新戴上,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的样子。
“走吧,”他让椅子往后滑了几步,站起来,拿起外套,“不是要请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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