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牵着小马驹走在前面,腰上的木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叮当叮当的,像给她的跑调小曲打拍子。
"哥哥,"福宝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低头看着平安的后脑勺,"今天那个客商拿到银子的时候哭了。"
"嗯,我看到了。"
"他说要回去给他娘看病。"福宝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福宝觉得,做好事挺好的,比吃糖葫芦还开心。"
平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你天天都做好事,开心了好多天了。"
"那当然!"福宝挺了挺胸,"福宝以后天天都做好事,天天都开心,做到福宝长大,长大了还做,做一个…做一个大侠!"
"大侠要会武功。"
"福宝会武功,福宝会拎衣领。"
"那不是武功,那是力气。"
"有力气就够了!爹爹说,力气大也是一种本事。"
平安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没再说什么,牵着小马驹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官道上,一大一小,并肩向前。
黄山村在望了,炊烟从新宅子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蓝天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灰线。
可福宝不知道的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从长安来的太监已经来过一趟了,带来了李世民的口谕。
口谕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福宝在长安城的事,朕知道了,小孩子玩闹,无妨。"
但长孙皇后还让人多带了一句话,是单独传给柳含烟的:"孩子大了,不能总由着她往外跑,该管还是得管。"
柳含烟听完这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从墙角拿起了扫帚。
福宝刚进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时候,娘亲应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可今天厨房安安静静的,连灶火都没生。
堂屋的门敞着,柳含烟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她手里握着那把扫帚,竹枝扎的,握柄磨得溜光。
"娘,福宝回来了!"福宝把小马驹的缰绳往平安手里一塞,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跑,跑到门口,看到娘亲握着扫帚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跑进去,仰着脸凑到柳含烟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娘,福宝今天又做了好事,有人偷客商的银子,福宝帮忙追回来了!还教训了三个坏人,他们以后不敢偷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一会儿比划坏人有多坏,一会儿比划自己有多厉害,讲到她把瘦高个拎起来的时候,还踮起脚尖演示了一遍。
柳含烟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扫帚纹丝不动。
等她讲完了,柳含烟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福宝,你最近天天去长安,娘知道。"
福宝眨巴眨巴眼睛:"…娘您知道?"
"娘知道。"柳含烟把扫帚拿起来,放在膝上,"你每天早上偷偷出门,晚上回来,身上带着糖渣、包子味、还有街上的灰,娘都看得见。"
福宝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在身后:"那……那您怎么不拦着福宝?"
"娘以为你玩几天就腻了。"柳含烟看着她,"可你连着去了五天,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今天都这个时候了才到家。"
"可是福宝在做好事!"福宝急了,仰着脸,声音拔高了一点,"福宝帮了好多人,卖菜的大娘、卖糖葫芦的老伯、还有今天那个客商,他们都夸福宝!"
"做好事没错,可你才五岁,天天一个人往长安城跑,万一遇到厉害的人怎么办?万一受了伤怎么办?万一丢了怎么办?"柳含烟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福宝愣了一下道:"不会的,福宝力气大,谁也打不过福宝。"
"力气大就能万无一失吗?"
柳含烟站起来,手里的扫帚也随着站了起来道:"你爹爹力气那么大,当年一个人追了十几万突厥人,他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福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娘,福宝……"
"把手伸出来。"
福宝乖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排举在面前,她的小手掌心白白嫩嫩的,只有拇指根那儿沾了一点点灰,是抓城墙蹭的。
柳含烟举起扫帚...
"啪"的一声,扫帚柄落在福宝左手心。
声音很响,但其实不重,竹柄是空心的,打在手心上听着唬人,疼倒不怎么疼。
福宝"啊"了一声,缩了一下手,又乖乖伸回去了。
"啪"....右手心。
"啊!"
"啪"....左手心。
"哎呀!"
"啪"....右手心。
"娘亲我错了!"
福宝终于喊了出来,两只手缩在胸前,眼泪汪汪地看着柳含烟,"福宝错了!福宝不该天天偷跑出去!福宝下次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
柳含烟把扫帚放下来,看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早就软了,但脸上还是板着:"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了!"福宝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起晃,"福宝以后再也不偷跑了!福宝去长安一定告诉娘亲!娘亲同意福宝才去!"
柳含烟叹了口气,把扫帚靠在墙角,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福宝,你想做好事,娘不拦你,但你得让娘知道你在哪儿,你年纪还小,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到处跑,万一出了事,你让娘怎么办?"
福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砸在衣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她扑进柳含烟怀里,把小脸埋在娘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娘,福宝知道错了……福宝以后听娘的话……"
柳含烟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院走过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里面的母女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李渊也站在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看到福宝趴在柳含烟怀里抹眼泪,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平安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小马驹的缰绳。
他看着堂屋里那一幕,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捏碎的枣泥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弯的。
霞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老槐树的影子和堂屋的影子叠在一起,在新铺的青石板上画出交错的花纹。
渭水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没有人会唱完的歌。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