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的城门口果然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肩上搭着一个破布袋,布袋瘪瘪的,显然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他的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到程处默带着福宝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小…小恩人?"
福宝仰着脸看他:"你丢了多少钱?"
"十…十二两银子,是俺攒了大半年的,想回去给娘看病,那几个人假装问路,趁俺不注意……"他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中年汉子连忙点头:"记得!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眼角有道疤,一个矮个子,穿着青布衣裳,还有一个瘦高个,下巴有颗痣,他们往……往那边走了!"
他指着城门东边的一条巷子,"俺追了一截,没追上。"
福宝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程处默跟在后面,尉迟宝琳和秦怀道也跟了上来,李泰骑着马远远缀在后面,像在放哨。
巷子弯弯绕绕的,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墙角长满了青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晾晒的衣裳,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三个人影蹲在一处破院子的门口,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烤什么东西,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烤肉的香味,甜丝丝的,飘了半条巷子。
一个穿灰袍的,眼角有道疤;一个穿青布的,矮个子;一个瘦高个,下巴有颗痣。
三个都对上了。
福宝在巷子拐角处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三个泼皮正凑在火炉旁边分烤肉,灰袍子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啧,这玩意儿比偷钱袋暖和多了。"
"可不是嘛!昨天那傻子身上揣着十几两银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不偷他偷谁?"青布矮个子掰了一块肉递给瘦高个,"哥,你说他会不会报官?"
瘦高个接过肉咬了一口,不屑地摆摆手道:"他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报官?再说了,就算报了官,那些当差的哪个敢来咱们这条巷子?"
"那倒也是。"灰袍子又掰了一块肉,正要往嘴里塞,余光忽然瞥见巷子里多了个人。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正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们,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一根立着的针。
灰袍子吓得手一抖,半块肉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泥。
"你…你谁?"
"我叫福宝..."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三个泼皮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们,"你们昨天是不是偷了一个客商的银子?"
三个泼皮面面相觑。
瘦高个先反应过来,把肉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福宝:"小丫头片子,你管得着吗?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老子揍你。"
"福宝不管谁偷的,福宝只管偷东西的人。"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银子还回来,福宝就不揍你们。"
瘦高个笑了,笑得嘴角都歪了,转头对灰袍子和青布矮个子说:"听见没有...这小丫头说要揍咱们,哈哈哈..."
他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福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瘦高个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一尺、两尺、三尺。
他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舌头都伸出来了:"放……放开!"
灰袍子和青布矮个子愣了一瞬,然后嗷嗷叫着冲上来,一个挥拳头,一个抄起旁边的木棍。
福宝把瘦高个往旁边轻轻一甩,空出右手抓住了灰袍子的拳头,手腕一转,灰袍子就被扭得嗷嗷叫,整个人歪着身子往下蹲,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青布矮个子举着木棍打过来,福宝侧身让了一下,木棍擦着她的衣角落空,她顺手一捞,就把木棍攥住了,往自己这边一带,青布矮个子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扑过来,一头撞在旁边的土墙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泼皮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脖子,一个抱着手腕,一个捂着额头,哼哼唧唧的,跟三只被掀翻的乌龟没什么区别。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看着灰袍子的眼睛:"银子在哪儿?"
灰袍子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哆嗦着指了一下破院子里面:"在…在屋里的床头褥子底下…"
福宝站起来,走进破院子。
程处默跟在后面,尉迟宝琳和秦怀道守在门口,把三个泼皮看得死死的,不让他们跑。
片刻功夫,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钱袋,颠了颠,沉甸甸的,里面果然有东西。
她把钱袋揣进怀里,走到灰袍子面前蹲下:"你们以后还偷人钱吗?"
"不偷了不偷了!再也不敢了!"
"真的..."
"真的..."
福宝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你们去城门口,跟那个客商说对不起,以后不许再偷他的钱,也不许再偷别人的钱,不然福宝下次就不只是拎衣领了。"
"去!我们去!"三个泼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把钱袋递给程处默:"你去还给那个客商吧。"
程处默接过钱袋,重重点头:"好嘞!"
傍晚回黄山村的时候,夕阳把官道染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小马驹的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一步一个,整整齐齐,像在盖印章。
福宝坐在马背上,手里的糖葫芦还剩半串,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斜阳里闪着光。
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唱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唱得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