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蹲在旁边，账本搁在膝盖上。每填一勺她就在对应的行里画一笔，矿粉用量精确到半钱。
苏璃装配完两根新承托杆，拧紧卡槽固定螺栓。他把架子翻正，拍了拍底板，铜面的声音沉实。
门帘掀开。阿芙拉低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兽人青年，两人合力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羊皮纸，画的是一辆长厢马车的俯视图。
“炊车尺寸。”阿芙拉把木板靠在墙上。“四尺宽，七尺长，车厢板高两尺三。供餐架装在车厢左侧，右侧堆干粮和水桶。”
苏璃走过去看了一眼图。四尺宽的车厢放一副两尺三的架子，右边还要堆货，留给人站的空间只有一尺出头。
“卡位在哪？”
阿芙拉的手指点在车厢左壁上画的两条短线上。“原装的铁卡扣，两个。间距一尺四。”
苏璃拿粉笔在供餐架侧面量了一下。架子宽一尺六，卡扣间距一尺四。
“差两寸。”他拿尺子在架子底部比划了两下。“要么你换卡扣间距，要么我在架子两侧加缩位耳板。”
阿芙拉摇头。“卡扣是焊死在车厢壁上的，拆不动。”
“那就加耳板，每侧收一寸。”苏璃拿铅笔在架子侧面画了两个L形。“多两块铜料的事。”
塞娜在材料栏加了一行：缩位耳板，赤铜两小块，成本十二铜。她把笔搁下，把数字指给阿芙拉看。
“加进总价，不另收。”
阿芙拉的耳朵转了一下，没说话，算是认了。
两天后，路试。
商路署的人准时出现在三号仓门口。灰蓝制服，别着铜牌，手里拿着一只扁皮夹。他翻开皮夹，查了炉架底部的编号，又核了苏璃出示的运输凭页和临时维修登记单。
“编号一致，凭页合规。装车。”
阿芙拉的炊车停在仓门外。矮壮青年把供餐架抬上车厢，苏璃跟上去把两侧耳板卡进铁扣里，手掌按下去晃了两下，纹丝不动。
三条坡路从东区出发。甲路坡度最缓，十五度，碎石路面；乙路二十度，青石板；丙路最陡，三十度，沙土混石。
甲路跑完，商路署的人掀开盖板，拿探针扫了一遍。以太通量正常，支架位移零。
乙路颠得厉害。青石板的缝隙让车轮每隔三步就跳一下。苏璃坐在车厢里，手按着架子顶板。缓冲片在卡槽里轻微响了两声，但支脚稳稳的。
丙路是真正的考验。三十度沙土坡，炊车爬到半坡时车轮打了一次滑，整辆车往后顿了一下。架子上码着两口铁锅和四只餐盒，总重近百斤。
车稳住以后继续爬。到坡顶的时候，阿芙拉从车帮上跳下来，绕到车厢后面掀开了帘子。
供餐架稳稳地卡在壁上，两口铁锅没移位，四只餐盒的卡扣全锁着。
商路署的人爬上车，探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支架位移零，缓冲层完好，回路通量九成八。三条坡路全部合格。”
他在凭页上签了字，盖了商路署的铜章。
阿芙拉接过凭页揣进腰包。她站在炊车旁边，盯着供餐架底部的卡槽结构看了好一会。
“你这个斜着接的法子，我以前没见过。”她转头看苏璃。“原来那副架子用了两年就断，你这个能撑多久？”
苏璃从车厢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常保养，五到八年。缓冲片是消耗件，跑两万里换一组，一组十二铜。”
阿芙拉的耳朵竖直了。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车帮上。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货物名称和数量。
“我们商团有十二辆炊车。除了供餐架，还要锅环、餐盒和备件。你能做整套不能？”
塞娜的铅笔已经翻到了新页。
阿芙拉拍了拍那张纸。“二十套。你报个数。”
苏璃看了一眼塞娜。
塞娜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跑了三行就停了。她把账本合起来夹在腋下。
“回工坊算。”
回到三号仓，塞娜把账本摊开占了半张刻线台。
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四栏：炉架、锅环、餐盒、备用铜片。每栏底下又分三行：数量、单件材料、单件工时。
“二十套，先拆开看。”她把铅笔竖在第一栏顶上。“阿芙拉，你们四十个人一顿饭分几桌？”
阿芙拉坐在工台边的木凳上，凳子被她压得吱嘎响。“不分桌，一口锅炖完四十个人的量。北陆驿站没那么多锅给你分。”
苏璃靠在锻炉旁边。四十人一锅，锅的口径至少两尺。两尺的锅底装双路锅环，铜料要比猎宫那批多三成。
“锅带来了没有？”
阿芙拉冲门口那个矮壮青年扬了下巴。青年跑出去，片刻后扛进来一口黑铁大锅。锅底烧得发白，锅沿上的油垢有一指厚，直径目测两尺二。
苏璃走过去，手掌贴着锅底摸了一圈。磨痕集中在中心偏右，说明炊车上的灶台火眼不在正中。
“你们的灶台火眼偏右多少？”
阿芙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偏的？”
苏璃把锅翻过来，在锅底磨痕最深的地方画了个圈。“磨痕告诉我的。偏多少？”
“大概三寸。”阿芙拉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圈，耳朵抖了抖。“每口灶台都偏，铸的时候没校准。”
苏璃拿粉笔在锅底画了两个同心圆。“火眼偏右三寸，右边受热多，左边受热少。锅环分内外两区，内圈对着火眼中心走高温，外圈走低温匀热。双路供热，一口锅煮两种东西不串温。”
塔莉娅从材料库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新刻针。她看了一眼苏璃画的双圆，走到锅底旁边，拿刻针在两个圆之间的隔断位画了个缺口。
“隔断位留三厘缺口做应力释放。这口锅比猎宫的大，热膨胀量多两成，封死会顶裂。”
苏璃点头。“缺口位盖一片薄铜做活页，膨胀的时候活页撑开，冷缩的时候自动闭合。”
薇尔莉特从另一张台上探过头来。“炉架外层的商团标记我已经重新起了线稿。二十套的话，我做一个印模出来，一次压出一个，比手刻快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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