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从刻线台另一头伸手把皮纸拿过来。她扫了一遍使用记录，铅笔在账本上开了新栏：豹族商团，车载供餐架，四十人供餐量。她量了量架子的宽面，把数字添进去。
苏璃蹲下来，手指扣住断裂的承托杆截面。断口不是齐的，边缘有一圈层层剥开的纹路，像纸被撕了一半再折断。
“工具箱。”
薇尔莉特从工台底下拎出一只皮箱递过来。苏璃抽了把平口锉刀，沿着断口刮了三下。锉刀过处，铜屑落了一小撮，底下露出颜色深浅不一的截面。
他把锉刀搁在一边，手掌按上承托杆根部。
以太灌入。暗金节点的感知沿着金属内部扩散开，铜料内部的结构在他脑子里铺成一幅线图。裂口从连接位开始，沿着承托杆往上走，每隔两寸分叉一次，像树根一样扎进杆壁里。
他把手收回来。
“疲劳裂口，不止断的这一根。”他拍了拍左侧弯掉的那根杆。“这根里面也裂了，只是还没断。承托杆跟底板的连接是直角铆接，受热膨胀的时候应力全挤在连接位，颠一次裂一点，颠七十三天够它断两回了。”
阿芙拉的圆耳朵转了一下。她盯着苏璃按过的那段杆壁。
“你用手摸就摸出里面裂了？”
苏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找我修东西，我怎么查是我的事。你要听的是修不修得好，多少钱。”
塔莉娅这时候走过来了。她在架子旁边蹲下，拿探针沿着旧回路扫了一遍。回路刻在承托杆和底板的连接面上，负责给锅环匀热。探针每经过一段，针尖上的银珠就亮一下。
“旧回路有两段余耗超标。”她把探针收回去。“这两段对应的位置正好在裂口上方。铜料开裂以后，回路的以太走不通，热量积在局部。时间一长，裂口越热越快。”
薇尔莉特已经在旁边铺了纸。她拿拓片棒在炉架外壳上一层一层地印，四下之后，外层的商团标记完整地拓了下来。标记是一个豹头咬着齿轮的图案，线条粗犷。
“你们商团的标记我存档了，回头装配完要刻回去。”
阿芙拉扫了她一眼。“刻歪了我不认。”
薇尔莉特哼了一声，把拓片卷起来夹进文件夹。
艾洛诺儿蹲在架子另一头，面前放着阿芙拉随架子带来的一袋边料。她把赤铜碎块按大小和成色分成三堆，每堆旁边放一张标签，字写得工工整整。
苏璃拿起一块最大的赤铜碎料掂了掂。成色不错，比铸匠街的散料纯。
“这铜哪来的？”
“北陆矿场自炼的，我们商团跑矿石的时候顺带拉。”阿芙拉双手抱在胸前。“能抵一部分材料费不？”
苏璃把铜块扔给塔莉娅。塔莉娅接住，用指甲在铜面上划了一道看了看色泽，点了下头。
“能用，按市价六折抵。”苏璃转向塞娜。“报价。”
塞娜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上跑了十几行。修复费按工时算，两根承托杆更换加底板重接；材料费扣掉赤铜抵扣；旧回路铲除重刻另计。她写完最后一行，把账本转过来给阿芙拉看。
“修复费八银轮，材料费五银轮，回路重刻四银轮。”她的铅笔在总数上画了一圈。“路试费两银轮，合计十九银轮。赤铜抵扣后实付十五银轮三十铜。”
阿芙拉低头看数字，圆耳朵抖了两下。“路试费是什么？”
“修好之后要上路跑一趟，测颠簸和温控。”塞娜的铅笔敲了敲“路试”那一行。“马车钱和场地费都在里面。”
阿芙拉从腰包里摸出三枚银轮，在刻线台上排成一排。“订金三枚，余款交货时结。”
塞娜点过银轮，登记编号，开了收据撕给她一联。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蓝制服的人走进来，胸口别着银冠城商路署的铜牌。他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两折的表格，目光在工坊里转了一圈，落在阿芙拉肩上扛着的商团徽记上。
“炉架修复需报备路试。”他把表格搁在刻线台上。“银冠城城内三条坡路，编号甲乙丙，坡度十五度到三十度。炉架装车后须在三条坡路各跑一趟，数据合格才发放运输凭页。”
他的目光移到苏璃脸上。“路试排期，三天后。”
塞娜把表格拿过来，在账本上记了编号和日期。
苏璃看了一眼表格上三条坡路的坡度参数，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锈粉。
三天。够了。
第二天一早，苏璃把供餐架翻过来架在工台上，底朝天。
断掉的承托杆已经拆了，连接位的铆钉留下两排锈坑。他拿平口锉刀把锈坑磨平，手指沿底板边缘摸了一圈。猎宫暖炉那次的经验还在手上，直角连接受热膨胀会挤出应力，道理一样。
他拿粉笔在底板上画了四条斜线，每条四十五度。
“跟猎宫那次一样？”塔莉娅站在工台对面，看着粉笔线的角度。
“一样的改法，斜向承托。”苏璃在斜线末端画了个圈。“承托杆不用铆接，改卡槽。卡槽底部垫软铜缓冲片，受热膨胀的时候形变量被缓冲片吃掉。”
塔莉娅拿探针在底板的旧回路走线上扫了一遍。“回路重走。斜向连接以后力线变了，原来的走线到第三弯会撞上卡槽边缘。”
她拿笔在铜面上重新标了六个拐点。“承重以后的以太损耗我算过，比铆接低一成半。”
苏璃看了一眼她标的拐点，点头。“就按这个刻。”
薇尔莉特已经在隔壁台上开工了。两组可替换铜片裁好了，一组是卡槽内壁的耐磨衬片，一组是缓冲层的软铜垫。她拿卡尺量完厚度，在边角打了编号。
“衬片公差一丝半，够不够？”
“够。”苏璃头没抬。
艾洛诺儿跪在地上，膝盖垫了块布。她把冰魄矿粉从罐子里一勺一勺舀出来，填进卡槽和缓冲层之间的间隙。勺子小得像个耳挖，每一勺填完用铜片压实，再填下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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