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的角落里。
冷风顺着山林吹过来。
陈子昂僵硬地站在原木护栏旁边。
他脑子里那个“我是504首穷”的结论,还在疯狂地回荡着。
这种巨大的财富落差。
再加上之前在猛禽和丰田霸道车里,那场根本没憋住的社死惨状。
两相叠加。
让这位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江城大少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难堪与自卑。
他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借来的骆驼国白袍。
白袍在风中轻轻晃动。
陈子昂觉得这袍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双手无意识地捏着长袍的衣角。
用力地揉搓着。
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转过头。
看着站在旁边、一直保持平静的赵一帆。
陈子昂觉得,自己必须在这个背景深厚的室友面前,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嘴唇快速开合。
急切地开了口。
“一帆。”
“我今天这事儿,纯属是个意外。”
“我早上为了赶飞机。”
“空腹喝了六杯加满冰块的冰美式。”
“又吃了两份航空餐。”
他迫不及待地把理由全都倒了出来。
企图证明自己拉肚子是被客观因素影响的。
“我在江城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
“我平时其实很注意个人形象的。”
“真的很体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
越说越显得苍白,越说声音越虚。
赵一帆站在旁边。
他没有嘲笑。
也没有顺着陈子昂的话去回应什么“我理解”或者“没关系”。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慢慢抬起右手。
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镜片后,目光十分平稳。
赵一帆看着陈子昂。
看着这位仿佛被人剥光了丢在街上一样窘迫的大少爷。
他放下了手。
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语气平稳地打断了陈子昂苍白的辩解。
“子昂。”
赵一帆的声音融合在山风里。
“永远不要向别人解释你自己。”
陈子昂愣了一下。
捏着衣角的手停住了。
“你的价值不在别人的嘴里。”
赵一帆看着他。
这番话。
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感。
就是一种平淡、看透世事后的客观陈述。
陈子昂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赵一帆。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个时候。
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购物袋。
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这是张居路吩咐他去韩东的房间里拿的新的衣物。
保镖走到陈子昂面前。
双脚并拢。
动作机械地将装有全新长裤和外套的袋子,递了过去。
陈子昂伸出手。
接过了购物袋。
他看着袋子里的衣服,心里还是虚得慌。
那种极度的尴尬感还在胃里翻腾。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保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陈子昂压低了声音。
带着几分试探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个……”
“我今天。”
“是不是特别丢人?”
保镖站在原地。
双眼目视前方,根本没有看陈子昂。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还行。”
陈子昂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捏着塑料袋塑料提手的手指,猛地发白。
那点刚刚被赵一帆的话治愈了一丝的心。
再次被这冰冷的两个字,无情地刺穿了。
什么叫还行?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人难受。
陈子昂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提着袋子,灰溜溜地转过身。
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几分钟后。
陈子昂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骆驼国长袍。
换上了保镖送来的那套深色备用长裤和外套。
衣服稍微有些大。
穿在身上显得不太合身。
他走到观景台。
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脚步也放得很轻。
仿佛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一帆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
他转过头。
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和那层层叠叠的针叶树。
并没有去看换好衣服的陈子昂。
赵一帆双手搭在原木护栏上。
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
继续开始了他的浓缩输出。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们一生中认识的绝大多数人。”
“其实都不重要。”
陈子昂走到护栏边,停下了脚步。
“他们既不了解我们的处境。”
赵一帆看着远山。
“也不关心我们的结局。”
“他们的评价,不重要。”
陈子昂站在风中。
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一点点散开了。
“我们要学着接受这个世界突如其来的变故。”
赵一帆的声音里,透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那种通透。
“或许失去的。”
“本来就是不属于你的。”
他转过头,看了陈子昂一眼。
“别让一些鸡零狗碎的事。”
“耗尽你对生活的向往。”
赵一帆重新收回视线。
观景台上陷入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子昂站在那里。
这几段话,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他心里那层厚厚的自尊外壳。
也彻底击碎了他一直在纠结于“首穷”和“丢脸”的严重内耗。
他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陈子昂听得心潮澎湃。
他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但是。
当他回味起赵一帆刚才说的那句“或许失去的本来就是不属于你的”时。
他骨子里那股大少爷的傲娇劲儿。
又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身体站直了。
梗着脖子,看向赵一帆。
他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失去的本来就不属于我?”
陈子昂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外套。
“那我不要面子的?”
看着陈子昂这副又恢复了往日鲜活的模样。
赵一帆没有反驳。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这种时候,能斗嘴,就说明人已经完全缓过来了。
赵一帆转过身。
他离开了原木护栏。
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把观景台的安静空间。
完全留给了陈子昂。
陈子昂站在原地。
他看着赵一帆那稳健、沉稳的背影。
山风吹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睛。
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微热。
他低下头看着木质地板上的纹理。
声音压到了最低。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说了一句。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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