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五分。
基地控制大厅的空气里飘着防尘服特有的干燥纤维味。
冷气开得很足,主控台的金属扶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崇渊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搭在主控面板边缘。
大厅正前方的巨型曲面屏幕上,数百个分系统的数据流正在快速刷新。
虞可欣坐在二级监测位上,工牌边缘被她反复捏得有些发皱。
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跳动的红色数字只剩下最后四分钟。
刘伯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核查清单,花白的头发被工帽压得有些凌乱。
“老沈,磁体电源预充完成,真空腔背底压强达到负九帕。”
沈崇渊头也没抬,按下了全频段对讲键。
“各单元报告最后准备状态。”
“超导磁体组正常。”
“中性束注入系统就绪。”
“微波加热单元锁定目标频段。”
回话声在大厅的广播喇叭里依次响起,干脆利落。
九点整。
沈崇渊的食指按在了绿色的点火确认键上。
地下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托卡马克装置的核心腔体内,微量的氘氚混合气体被超高频电磁场击穿。
电离产生的等离子体在数百万安培的感应电流推动下,温度陡然飙升。
大厅中央的主监控屏上,原本平缓的线条突然垂直拉升。
三千万度。
八千万度。
一亿度。
一亿五千万度。
屏幕正中的光学传感画面里,一团刺目的环形光芒在真空室内悬浮旋转。
巨大的电磁约束力场层层包裹,将这团物质牢牢锁死在中央轴线上。
没有火焰,也没有烟尘。
这团由人工制造的恒星物质,在钢铁铸造的容器中安静地释放能量。
冷却回路里的高压水流以惊人的速度带走热量,主管道发出的轰鸣隔着三层防辐射铅门传进大厅。
五分钟过去。
等离子体电流维持在一点二兆安,磁面位形没有出现任何漂移。
十分钟过去。
中子产额探测器上的读数形成了一条完全平直的横线。
“十五分钟了!”
虞可欣整个人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老师,欧姆加热和辅助加热的能量平衡比达到三点八,大破了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的连续放电纪录!”
大厅里响起好几声粗重的喘息,几名年轻技术员相互抓着胳膊,脸上写满了兴奋。
刘伯言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等离子体密度没有下降,偏滤器的靶板热负荷完全在材料耐受极限内。这台装置的实际表现,比我们之前推演的最优模型还要平稳。”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沈崇渊身旁。
“只要维持现有的加料速率,它能一直烧下去。老沈,这道难关,我们真的跨过去了!!”
控制大厅里弥漫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沈崇渊却没有笑。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平整的温度曲线,眉心反而锁得更紧。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台凝聚了华夏几代核物理学者心血的终极造物,今天扮演的角色根本不是能源装置。
它是一块扔进池塘的肉,一块用来把水底巨兽引出水面的诱饵。
沈崇渊转过身,面对着刘伯言。
“老刘,切断屏蔽层吸收回路,启动中微子增强通道。”
大厅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刘伯言擦镜片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说什么?中微子通道?”
刘伯言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抗拒。
“调谐层是用来保护外部设备不受高能中子流辐照的屏障。你现在把调谐层频率改掉,内部反应产生的中微子会失去散射缓冲,直接朝外太空笔直泄露。这会产生不可逆的辐射特征,我们在国际学术界就彻底没法解释这个异常现象了!”
“不需要向外界解释。”
沈崇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能违抗的意味。
“执行指令。”
刘伯言愣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搞了一辈子核工程,向来把规程看得比天大。
在装置运行最完美、即将见证历史的时刻,故意破坏辐射屏蔽,在他看来无异于胡闹。
“沈崇渊你疯了?这是严重违反安全手册的!”
刘伯言甚至气得直呼沈崇渊名字,他指着屏幕上的主参数说: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知不知道放开通道意味着什么?整个外太空的射电和粒子望远镜都会发现我们!”
沈崇渊看着这位共事了多年的老伙计。
“老刘,你觉得今天庐州为什么要全城进防空洞?”
刘伯言张了张嘴,脸色微变。
“我们要找的不是学术委员会的掌声。”
沈崇渊伸手在主控台的授权键盘上刷下了自己的绝密权限卡。
“我们要找的,是能决定整个人类还能不能活下去的东西。照我说的做,这是最高命令。”
屏幕上的权限提示跳出红色的通过标识。
刘伯言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沈崇渊疲惫却冷肃的脸。
他心中的疑惑在翻江倒海,但作为顶尖学者,他敏锐地嗅出了一股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根本不是一次单纯的技术验收。
刘伯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不解,转身走回自己的主控位。
“中微子增强通道解锁。”
他的指尖在触控屏上划出复杂的确认指令。
“磁约束边界调谐层频率调整至三点二吉赫兹。偏转角设定完成。”
操作台右侧的物理闸刀被他重重推了上去。
“通道开启完毕。”
聚变反应堆内部,数以万亿计的高能中微子在微观碰撞中诞生。
原本用于衰减和吸收这些粒子的磁化屏蔽栅格瞬间改变了相位。
中微子几乎不与常规物质产生反应,在电磁场调谐的瞬间,它们沿着特定的空间角度穿透厚重的防辐射铅门,穿透数十米深的钢筋混凝土基座,穿透厚重的大气。
无形的高能粒子束穿透天地,以光速笔直射向漆黑的宇宙。
它向整片星空宣告,蓝星的这片土地上,点燃了一堆人造的炽热柴火。
此时此刻,庐州上空三万两千米平流层。
天光在稀薄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深蓝。
两架白帝战机以九百公里的时速,平稳地在云层之上切出两道微弱的尾迹。
陈荣凯躺在全封闭的座舱里。
透明的氟碳全氟液体充斥着他的肺部和口鼻,带来一种冰凉而纯净的呼吸感。
神经元系统早已完成深度桥接,机体蒙皮每一处传感器的数据,都直接映射在他的意识之中。
他没有看仪表盘,但他能感受到高度、风速、以及机身内部那台超导线圈的微弱脉动。
三十公里外,秦远山的二号机保持着完美的侧翼伴随姿态。
通讯频道里一片安静。
陈荣凯抬了抬机械操控杆,战机的机翼轻轻抖动了一下,滑向下一个巡逻航点。
地面之上,庐州前沿指挥所。
黄振国站在巨大的态势大厅正中央,身后站着二十多位佩戴高级军衔的作战参谋。
环形的大屏幕上,全国四处雷达基站、六颗处于过境轨道的预警卫星,以及布置在天鹅湖周边的蜂窝相控阵天线,全都实时连接在同一个主干网络里。
满屏幕都是绿色的平稳信号。
指挥所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天基红外通道无异常红外闪烁。”
“高空微波监听网未捕获异常反射截面。”
“重力梯度仪读数平稳。”
黄振国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老沈,聚变堆已经放电二十五分钟了。”
黄振国的嗓音有些干哑。
“地面和天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天上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听筒里传出沈崇渊的声音。
“中微子信号可能还不够引人注目。在深空背景辐射里,它需要时间扩散。”
沈崇渊停顿了片刻,随即说出了下一句话。
“启动第二步。我们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电话挂断。
控制大厅内,沈崇渊转头看向虞可欣。
“可欣,启动地下环形超导线圈阵列。”
虞可欣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林宇在四十五天前亲自送达的参数序列,那组数据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物理学文献中出现过。
“明白。”
虞可欣摘下手套,将指纹按在中央密钥孔上。
基地地表之下,环绕着整个聚变试验堆修建的一座直径一点五公里的地下隧道中,巨大的超导线圈开始通电。
冷却泵以超临界压力输送着液氦,巨大的电流在线圈内部奔涌。
但这股电流没有用于产生对称的约束磁场。
控制系统以极其怪异的频率切断、反接、再通电。
脉冲的间隔从微秒级不断递减,最终在主堆的外围空间,激荡出一波又一波定向的电磁扰动。
波纹相互叠加,在极其微小的尺度上扭曲着周遭的时空结构。
这种扰动产生的效应微乎其微,甚至不能吹动一张薄纸。
但它的波形特征,与宇宙中任何自然天体的辐射截然相反。
它所模拟的,是一个刚刚学会行走的地表文明,正在笨拙地尝试折叠空间,尝试迈出摇篮、驶向超光速的特殊指纹。
大厅里的电磁监控仪指针开始剧烈摆动。
刘伯言快步走到了主控台边缘,双眼死死盯着频谱分析图上那一道道反常的尖峰。
作为顶尖科学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波形的非自然属性。
这根本不是核物理。
这是时空物理的微观干涉现象。
老教授的脸色从茫然逐渐转为震撼,甚至带着一种难掩的敬畏。
他终于想通了林宇和沈崇渊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是在用全人类最尖端、最不可思议的科技成果,在漆黑的宇宙荒野里吹响口哨!
刘伯言缓缓直起腰,看着屏幕上跳跃的能量读数,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用力。
他不再有任何质疑。
“波形完全吻合预设模型。”
刘伯言主动接管了控制台的副屏,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超导线圈输出功率稳定,空间涟漪效应正在向外层空间扩散!”
沈崇渊看着那道跳跃的波纹,低声自语。
“饵已经落下去了。”
“林宇,现在就看你的预判准不准了。”
“人类真的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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