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傍晚六点,未来城。
运输飞船载着三十二名学生冲破云层,推背感消失的那一刻,舷窗外的天空由蔚蓝褪成深黑。
蓝星的弧线横在眼前。
云层像揉碎的棉絮铺在海面上,晨昏线把大陆切成明暗两半,城市灯火正一片片亮起。
苏晚贴着舷窗,眼睛里倒映着整个蓝星。
程建国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比VR清楚一万倍……”
赵磊没说话,悄悄握住了身旁何文丽的手,后者则是红了一会儿,随后任由赵磊拉着,一起看着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
飞船绕过一道弧光,空天母舰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钢铁山脉,银灰色的骨架绵延数百米,数千台工程机器人在它表面闪烁,像附着在巨鲸身上的萤火。
船舱里没人出声,所有人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母舰中段,一组巨大的环形居住舱正缓缓转动。
飞船调整姿态,对准旋转轴心的对接口,与转速同步后平稳咬合。
学生们沿着轮辐通道往外环走,失重感一点点褪去,脚底重新踩实了地面。
林宇落在最后。
他站在观景窗前,看着那颗蓝色星球静静悬在黑暗里。
视线下意识偏向太阳的方向。
那是一团无比炽热的烈火,没有大气遮挡,白得刺眼。.......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整。
皖省庐州市政府的官方网站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弹出一份红色印章的通告。
通告的字数很少,内容却砸得全城电脑屏幕直发晃。
根据战区统一部署,本市定于六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至十二点,进行全市范围的大规模防空演练。
演练期间,全市所有常住与流动人员必须提前进入就近的地下防空设施。
通告结尾特意用粗体字加了一句,请广大市民严格服从基层调度,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不到半小时,庐州市区几条主干道上响起了沉重引擎声。
深绿色的重型装甲卡车一辆跟着一辆驶过长江路,车顶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厚重帆布,轮毂碾过柏油路面,路旁的玻璃橱窗都跟着微颤。
路口等红灯的一个外卖员单脚撑地,立刻掏出手机对准车队连拍。
第三张照片还没按下去,他的手机屏幕骤然全黑,紧跟着弹出一段红色提示框。
根据相关管理规定,您刚才拍摄的内容触碰了保密限制,文件已自动销毁,请立刻停止拍摄。
外卖员猛地掐了自己手背一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左右看了看,赶紧把手机塞进外卖箱的最底层,连单子超时都顾不上管,拧动油门拐进了小巷。
下午两点刚过,蜀山区各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传开密集的脚步声。
社区工作人员和网格员手里攥着一大叠白纸,挨个单元楼粘贴。
纸上印着手绘的防空洞入口路线,红线直接连到每栋楼的单元门牌号。
六栋三单元门前,六十多岁的大妈李玉珍正好提着菜篮子下楼,直接拦住了正在贴纸的年轻网格员小王。
“小王,你们这又是整哪一出?”
李玉珍扯了扯花镜,满脸不信。
“往年防空演习,不就是在电台放两声喇叭完事吗?连菜市场都不耽误开门。怎么今天还要我们钻地洞?明天老姐妹们还约着去公园排舞呢,你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小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一张路线图塞到李玉珍手里。
“李大妈,这次真的不同以往。上头下了死命令,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全栋楼的人必须全撤进地下车库改造的防空洞。明天一大早我们来挨家挨户敲门,谁不下去,派出所民警会亲自上门请人。”
李玉珍听得直皱眉,刚想再反驳两句小题大做,眼角就瞥见小区大门口开进来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
四个身穿作训服、荷枪实弹的战士迈步下车,迅速在小区地下防空通道入口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带。
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当场把李玉珍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路线图,手指有些发抖,连买好的豆角掉在地上一根都没发觉。
“真……真要打仗了?”
小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催促她赶紧回家收拾几件厚衣服和饮用水。
李玉珍脚步发虚地转身上楼,嘴里念念叨叨,刚才那副挑刺的劲头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傍晚六点,天鹅湖商务区的写字楼顶层,几架大型起重机正忙碌着。
几台造型奇特的巨型设备被缓缓吊装到楼顶天台。
那东西看起来呈规则的蜂窝结构,表面布满了数不清的细小传感器触点,底座连着粗壮的电缆,刚接通电源就开始微速自转。
几名挂着保密单位工牌的技术人员围在旁边,对着手里的工业平板不停比对数据。
写字楼下方聚集了成百上千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白领。
大家仰着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是新型相控阵雷达吗?”
“哪个雷达长成蜂窝眼啊?看着跟科幻道具似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压低了声音,对着周围几个同事说:
“我堂哥在军工航天所上班。听说这阵仗,是用来抓天外飞来的未知飞行器的。”
周围几个同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声哄笑,觉得他平时科幻片看多了脑子发热。
然而没过五秒钟,几名巡逻的特警快步穿过人群,金丝眼镜青年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随后就被客气地请到了旁边的警戒区核实身份。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脖子一缩,哄笑声立刻没了影,大伙心里那点侥幸开始往下沉。
夜幕降临。
整个庐州市的进出通道被彻底封死。
高速路口、国道收费站,全设立了沙袋工事与临时检查站。
所有想要出城的私家车一律被劝返,进城的货运车辆必须经过三道防爆扫描。
城内的网络同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停滞。
各大社交平台上,但凡带上庐州两字,或者拍了军车入城视频的动态,刚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便彻底消失。
不少人在微信群里转发小道消息,往往刚发完一句明天要出大事,整个账号就立刻弹出了被限制登录的提示。
到了深夜十一点,平日里早该歇息的居民楼,此刻窗户几乎全亮着。
阳台上站满了抽烟的中年人,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没人睡觉,整座城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攥着,连空气都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六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整。
呜!
刺耳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突然在城区的每一个广播喇叭中爆开。
警报的声浪撕破了夜幕,在沉睡的街道间来回冲撞。
无数市民从床上翻身坐起,惊慌地推开窗户。
刺耳的蜂鸣整整响了三分钟才停下,随后市政大喇叭里传出严肃的播报。
“全体市民请注意,测试警报结束。早晨八点整之前,所有人必须携带必备生活物资,撤入指定防空区域。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天光微亮。
清晨五点,街道上已经布满了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和基层民警。
“动作快点,老人走前面!”
“别带多余的大件行李,带上水和面包就行!”
催促声在各个居民区交织成一片。
早上七点,庐州市的主要马路上,成千上万的市民拖家带口,在指引下涌向地下防空洞。
队伍排得很长,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紧绷着。
一个小男孩扯着妈妈的衣角问:“妈妈,我们是要去打仗了吗?”
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低声催促着往前走。
这番景象迅速在全国网络掀起轩然大波。
尽管有严格的信令屏蔽,但仍有零星文字通过特殊通道传到了外界论坛上。
庐州全城清空、居民集体进入地下车库防空洞的消息,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刷屏。
网络舆论直接吵翻了天。
起初大部分网民都在质疑。
“现在和平年代,搞个防空演习怎么可能把百万人赶进地下?”
“肯定是造谣,博眼球的自媒体编的故事吧。”
直到一位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资深军事评论大V发出一篇长帖。
他罗列了卫星云图上的车辆轨迹,天鹅湖写字楼顶部的未知设备轮廓,以及战区兵力调动的实际动向。
他在帖子最后写下了一段话。
“常规演练绝不会让全城百姓避难,更不会调用超高频电磁感知设备。我的专业直觉告诉我,今天上午九点,庐州上空将迎来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接触。我们很可能正在面对未知的力量。”
这篇长文发出仅仅三分钟,评论区还没来得及刷新,整个博主的主页便显示为违规注销。
全网瞬间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愕。
上午八点整。
庐州市地面上所有的主干道、商铺、广场,再也看不到一个普通人的身影。
繁华的街道空空荡荡,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变换,报纸被风吹着贴在地面打转。
整座空城里,只剩下楼顶那些泛着微光的蜂窝探测器,在静默中加速旋转。
防空洞内。
几千人挤在潮湿的地下空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矿泉水瓶的气味。
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晕,照着一张张疲惫又不安的脸庞。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学生靠着水泥柱子,手指不断刷新着手机屏幕。
网络信号只剩下一格微弱的基站代号。
他翻到了本地论坛被封前残留的最后一个帖子,上面只有一行加粗黑字。
“如果今天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外面的天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盯着这句话看了良久,慢慢熄灭了屏幕,把头埋在膝盖间。
地面之上,朝阳逐渐攀升。
金色的晨光洒在空旷无人的钢铁丛林间,也洒在远处能源署那座巨大的实验基地外壳上。
指针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距离九点整的点火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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