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青发问后,整个会议厅的气氛发生了质变。
那不再是一场教学演示的旁听,而是一场真正的学术交锋。
林宇把粉笔往手心里一翻,走回黑板前,在赵长青所问的那个展开步骤下方,快速写出了三行补充推导。
“连续域上的测度约束,保证了收敛性。如果你细看第三步的被积函数,它在实轴上的极点全部落在下半平面。所以围道积分闭合之后,高阶项自然衰减。”
他写完后,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赵长青。
赵长青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份量极重。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长青在等离子体约束领域干了快三十年,让他点头的东西,不会太简单。
赵长青刚坐下,陈焕章就探过身来了。
他不像赵长青那样先客气地说“林教授”,而是直接抛出了问题。
“你说钯金属的晶格能让氘原子产生量子隧穿。我做了二十年材料研究,钯金属的加氢特性我门清。但问题是,纯度。”
“你的推导假设钯靶材的晶格是理想周期结构,但现实中,工业级钯金属的晶界缺陷密度极高。你今天用的这块靶材,”他朝讲台上的设备抬了抬下巴,“成本不会超过五十万。这种价位,杂质含量能控制在什么水平?”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实操问题。
不是挑理论的毛病,而是质疑理论在实际条件下能否成立。
前排的齐思源下意识地握紧了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靶材纯度不够,整套理论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林宇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讲台中央的实验装置旁边,弯腰拉开控制台底部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密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检测报告。
“晶界缺陷确实是冷核聚变实验的核心痛点之一。”
他拆开塑料袋,把报告往外一亮。
“这是这块钯靶材的出厂检测报告。纯度99.997%,晶界缺陷密度低于每平方厘米1.2个。”
他顿了一下,把报告直接递给了前排坐着的程建国。
“传给陈教授看看。”
程建国接过报告,转身小跑着送到后排。
陈焕章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检测数据,然后翻到第二页看出厂机构的认证章。
他的眉头先是拧紧,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松开。
“这些数据……国防科工委的特供级材料?”
“嗯。”林宇的语气很随意,“军方以前给我提供过一批,正好就用在了这里。”
陈焕章把报告缓缓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了,从抱臂防御变成了双手搁桌。
这是一个搞材料的人从否定转向观望的肢体信号。
两轮质疑被化解后,宋远志坐不住了。
他是四人中理论功底最强的,也是口气最大的。他没有像赵长青和陈焕章那样客气地提问,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在面向学生时自带一种从上往下看的腔调。
“林教授,你的推导我看了。数学上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你自己应该清楚一件事,冷核聚变这个概念,在1989年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被全球多个实验室重复失败后,就已经被国际学术界定性为‘病态科学’。”
“三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科研团队能够拿出可重复验证的正面结果。”
他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了会议厅的空气里。
“你一个人在一所二本大学里,用不到五百万的设备,就声称自己解决了全球科学界三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宋远志抬起下巴,目光从林宇的旧卫衣扫到那双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
“恕我直言,您凭什么?”
前排的学生们几乎同时绷紧了后背。
赵磊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苏晚的手指掐在笔杆上,指尖都变白了。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师被一个刚来的人用这种语气质问,一种滚烫的愤怒从胸腔里往上涌。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靠吵架能赢的场合。
他们等着林宇的回答。
林宇看着宋远志。
后者站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学术精英特有的、建立在无数荣誉和头衔之上的优越感。
这种表情林宇并不陌生。前世的他也见过很多次,这辈子赵文远、陈松柏等人也质疑过。
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是实用真才实学给对方强有力地回击,彻底击破其所谓权威带来的傲慢。
林宇没有急于反驳。
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在粉笔槽上,走到讲台的正中间,正对着宋远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没有任何杂音来和他竞争。
“宋教授,您问我‘凭什么’。那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三十年前弗莱施曼和庞斯的实验失败了。这是事实。但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冷核聚变这条路本身走不通,还是因为三十年前的实验条件、理论工具和对量子隧穿机制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宋远志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宇没有给他插话的空间。
“全球学术界在1989年否定了冷核聚变。
但学术界同样在1905年之前否定了相对论,结果相对论成为了20世纪最伟大的理论之一。
在1960年之前否定了激光的实用性,结果激光将人类文明从机械时代推向光电子时代。”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进的科技,从来都不总是率先出现在所谓的权威手中。有时候,它会出现在车库里、出现在阁楼里、出现在一个没有人看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宋远志,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座椅,那是沈崇渊本人拒绝出席后留下的空位。
“贫瘠的土壤,也能开出花来。”
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赵磊恨不得当场鼓掌,但迫于背后的压力只能默默地合了一下手掌。
傻帽,让你质疑我老师!
在场的学生纷纷都觉得扬眉吐气,男生们更是不自觉地往后瞥了宋远志一眼。
宋远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那种从学术地位中汲取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在林宇那段平静而有力的回应面前,像一面被多处击中的玻璃,没有碎,但裂纹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
他缓缓坐了下来。
姿态还是端正的,但嘴角那道审视的弧度,已经不在了。
最后排的将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从林宇身上移到前排学生们的背影上,又移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身旁的参谋注意到,首长的右手拇指在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背上那道旧疤。
那是他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近距离观察林宇了。
上一次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他看到的是一个面对五百万毫不动心、主动提供更好方案的年轻人。
而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在讲台上,能用三句话让国家级专家闭嘴的教师。
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他很欣赏。
刘伯言在宋远志坐下后,缓缓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但他的动作不是放弃记录,而是因为他已经记完了。
作为四人中最沉稳的一个,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默默地把林宇的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回应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现在,他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做一件只有真正的核工程专家才会做的事,他翻到空白页,开始用自己的知识体系,独立验算林宇的推导过程。
验算进行到第五步时,他的笔尖停了。
他重复算了一遍。
结果一致。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重新望向黑板上那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目光忽然变了。
他很难表达此刻的感受,眼中没来由地浮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核工程领域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学者,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见证某个历史时刻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战栗。
三轮质疑之后,会议厅里重新归于寂静。
林宇拿起那截被搁在粉笔槽里的白色粉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张巧儿、苏晚等人散发着怒火的微表情,到赵磊攥得发白的拳头,到武修竹摊开的笔记本,到刘伯言若有所思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虞可欣那张从始至终毫无表情的脸上。
虞可欣迎上林宇的目光,随后站起身说:“林教授,清华的沈一舟教授与我是好友。他和我提起过你,并且直言你是AI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林宇谦逊表示:“沈教授谬赞了,我只不过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这话一出,旁听的几十名国家核心部门要员纷纷对林宇起了好感。
随后虞可欣点头,于是礼貌说:“林教授,我没有恶意,我个人比较好奇,从AI领域到核聚变,这其中跨度太大,林教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聚变理论?研究聚变理论的初衷是什么?”
林宇思考了一阵后认真地说:“大概在半个月前,一名穿着钢铁侠战衣的学生热情向我询问冷核聚变的理论,我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我给出了解释,并在那个时候对聚变的思路有了点突破。”
这话一出,台下许多人纷纷皱眉,宋远志露出一抹讥讽,轻声说了两个字:“荒诞。”
就连虞可欣都微微皱眉。
学生们更是目瞪口呆,周昊满脸黑线嘀咕道:“林老师,这个时候别开玩笑啊!”
苏晚等人心里揪了几下,纷纷心想自己老师怎么这个时候还玩心跳呢,这可是关心到他的前途的啊!
出于尊重虞可欣点点头随后坐下,准备继续等待实验结果。
林宇则没想那么多,毕竟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理论就讲到这里。”林宇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走向讲台中央那台安静矗立着的冷核聚变实验装置。
他的手搁在了装置顶部那个冰冷的不锈钢启动阀上。
“接下来,是实践验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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