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说完“开始”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向那台实验设备。
他拿着那截粉笔,走到了黑板前。
会议厅里配备了一面三米宽的崭新白板和高清投影仪,但林宇看都没看它们。
他把手里的粉笔在指间颠了颠,然后伸手在黑板左上角,写下了一个字。
“火”。
字体不大,力道却很重,粉笔末子扑簌簌地在黑板面上弹开,落下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所有人。
“人类文明的起点,是一把火。百万年前,有个猿人捡起了被雷劈中的干柴,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怕黑,不再茹毛饮血。”
他的声音平缓,语速比平时上课还要慢上半拍。
“后来,我们学会了烧木头、烧煤、烧石油。再后来,我们劈开了原子,用核裂变点燃了第二把火。每一次火的进化,都意味着文明的跃迁。”
他在“火”字下面,依次写下四个词:“柴薪、煤炭、石油、裂变”。
然后在最后面,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横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今天,我要做的事情,是补上这个问号。”
后排的宋远志听到这段开场白,脸上挂着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承认这个开场虽然通俗,但逻辑线很干净,不像个胡闹的人。
他旁边的赵长青倒是不客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科普节目的水平。”
陈焕章的注意力已经全在讲台中央的那台设备上了。他从进来后就一直在打量那个不锈钢圆柱体,现在趁着林宇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压低声音对虞可欣说了一句:
“虞主任,那台工作站我认得,是博恩仪器去年出的新款,零售价不到八十万。旁边那个量热仪和数据采集系统加起来大概两百万出头。再算上钯金靶材和重水,说实话,全部加起来,还不够我们实验室一台小型超导磁体的零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中带着审视。
“就这些东西,他告诉我们能点火?”
虞可欣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陈焕章的肩头移走,落在林宇写字的手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书写公式时的笔顺上,那是一种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远处的武修竹坐在会议厅左侧靠窗的位置,他已经翻开了自己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的顶端,他写着一行字:“林教授的冷核聚变演示课程。重点关注:理论到实验的过渡逻辑。”
武修竹写完后,又看了一眼虞可欣的反应,后者此时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视一秒后分开。
武修竹和虞可欣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在以前也有过一段渊源。他了解虞可欣的能力,如果说沈崇渊是用权威来判断,虞可欣会用数据来判断。
所以她的态度,才是今天最关键的变量。
林宇擦掉问号,在横线末端写下了完整的答案。
“聚变”。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所有人。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后排的几位专家,对冷核聚变这个概念持保留态度。甚至可能认为,这个方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主流学界判了死刑。”
他的视线越过学生们的头顶,平静地看向后排。那道视线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所以在碰那台设备之前,我要先花半个小时,把理论从头到尾讲一遍。如果理论站不住脚,实验就没有做的必要。”
赵长青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手伸向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准备拿出纸笔。
这是一个不易察变的转变,意味着他的心态从“看戏”切换到了“评估”。
林宇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了第一组方程。
“传统热核聚变的核心思路,是用一亿度的高温,给氘和氚足够的动能,让它们克服库仑势垒发生碰撞。这个思路没有错,但它的代价是,你需要一个太阳。”
他在方程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太阳,圈里写了个“1亿度”。
“而冷核聚变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们不需要一亿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走廊’。”
他擦掉太阳,画了一个由密集格点组成的晶格结构示意图。
“钯金属的晶格间距,恰好能让氘原子嵌入其中。当氘原子被晶格‘夹住’的时候,它的量子态会发生改变。在特定条件下,声子的集体振动会形成一种我称之为‘隧穿走廊’的效应,把库仑势垒这堵墙,从一米厚的混凝土,变成一层纸。”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了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核心方程。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脆。
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系数,他写得极快,字迹却毫不潦草。
他写了大约五分钟,整面黑板已经铺满了公式推导的前半段。
在某个关键的推导步骤处,声子耦合能量密度函数的展开项,他停了一下,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公式下方补了一行批注。
这个停顿,让后排的虞可欣的笔尖在纸面上刺出了一个墨点。
她认出了这个步骤。
这就是那个她在博士论文中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的盲区。
林宇用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学变换,把那个死结轻巧地绕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你被一道门挡了十年,有一天来了个人,手指一弹,门就开了。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扇门曾经挡住过谁。
虞可欣的钢笔悬在半空,三秒钟后,她把笔帽缓缓旋上,又缓缓旋开。
她身边的宋远志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小声问:“怎么了?”
虞可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没有说那个问题是什么。
林宇写完推导的上半段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看到前排学生们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齐悦写得最快,字迹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齐。
程建国的笔记上则画满了辅助理解的示意图,有些地方他用了红笔标注了“没完全看懂”的疑问。
赵磊的笔记……
赵磊把笔记本竖起来挡住脸,偷偷在角落里画了个歪歪斜斜长着爆炸头的火柴人,标注是“宋远志教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等着被打脸吧。”
何文丽从侧面瞟到了赵磊的杰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了表情。
“好,理论的上半段讲完了。”
林宇拿过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到了后排四位科学家的表情。
赵长青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眉头紧锁,但不是轻蔑的锁法,而是在高速运转的思维撞上了新信息时,那种短暂的“消化不良”。
陈焕章不写字了,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表情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严肃。
刘伯言的笔一直没停,记录得极其详细,甚至把林宇写在公式旁边的批注都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宋远志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他遇到严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虞可欣,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她的钢笔静静地搁在笔记本上,自始至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林宇把最后一组方程写在黑板右端的空白处。
推导完成后,他在最终结果外面画了一个方框,然后退后一步,用粉笔尾端在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声子增强量子隧穿的完整数学模型。”
他转过身,直面后排。
“如果在座有哪位老师觉得推导过程中存在逻辑漏洞或数学错误,现在可以提出来。我欢迎任何质疑,也会尽力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说“有哪位老师”的时候,语气平等而自然,没有一丝挑衅或示弱。仿佛后排坐着的不是国家级科学家,而只是几个和他一起讨论学术问题的同行。
整个会议厅此时格外安静。
赵长青放下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远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视线紧紧地盯着黑板上最后那个方框内的结果。
沉默在第八秒被打破。
赵长青直起身,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不屑,换上了一种沉稳的、纯粹的学术腔调。
“林教授,第三步到第四步的展开,你用的那个非正则坐标变换,我需要确认一下,它的收敛条件是什么?”
林宇微微一笑。
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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