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用朝鲜纸写的,折了三折,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塞在一个竹管里。
竹管递到李成梁手上的时候,他正坐在义州行辕的院子里擦刀。
一把雁翎刀,刀身上还留着干涸的血垢,他拿棉布一寸一寸地蹭,动作不急不缓。
“大帅,人带到了。”
亲兵把一个五花大绑的朝鲜商人推进院子。
那商人四十来岁,穿着朝鲜平民的粗布衣裳,但指甲修得干净,手上没有茧子。
李成梁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跪了。”亲兵踹了商人腿弯一脚。
商人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汗来,嘴唇抖了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将军,小人是对马岛宗家的……”
“竹管谁给你的?”李成梁没抬头。
商人咽了口唾沫:“是……宗义智大人托小人转交,说是一封书信,给将军过目。”
李成梁把棉布搭在膝盖上,拿起竹管,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油布包抖出来。
他拆开油布,展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亲兵站在两侧,眼睛盯着那个跪着的商人,手按在刀柄上。
李成梁看完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
旁边的参将凑近了半步,压着嗓子:“大帅,信上写的什么?”
李成梁没回答他。
他把信纸折起来,站起身,走到院角的火盆旁边。
火盆里烧着几块炭,火头不大,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信纸丢进去了。
纸角卷起来,火苗一蹿,从边缘往中间烧。
墨字扭曲、膨胀,变成焦黑的碎片。
李成梁站在火盆旁边,看着那张纸烧完,烧成灰,灰被热气托起来,飘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个跪着的商人面前。
商人的脸已经白了。
他看见李成梁的眼神,两条腿开始筛糠,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叫什么?”李成梁问。
“朴……朴万吉。”
“朴万吉。”
李成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你替倭寇送信,走的哪条路?”
朴万吉的额头上淌下汗水,顺着鼻梁滴到石板上:“从……从义州南边的商路过来的,扮作粮商,混在逃难的百姓里头……”
“混在百姓里头。”李成梁重复了一遍。
他蹲下来,蹲到跟朴万吉平视的距离。
朴万吉的瞳孔缩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但被绳子勒着,动不了。
“你知道这条商路上,这半个月死了多少朝鲜百姓吗?”
李成梁的声音不大。“倭寇烧的村子,杀的人,你走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你踩着那些人的血,跑来给我送这封信。”
朴万吉的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了:“将军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宗家的人说不送就杀小人全家……”
李成梁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参将一眼。参将跟他多年,读懂了那个眼神,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
“大帅?”参将问了一个字。
“砍了。”
朴万吉浑身一震,像被人从脊梁骨上浇了一盆冰水。
他往前扑,额头磕在石板上,砰地一声闷响:“将军开恩!将军开恩!小人只是个送信的!”
李成梁已经转过身走了。
他走回院子中间那把椅子旁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雁翎刀和棉布,接着擦。
身后传来朴万吉的哭喊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碎,然后戛然而止。
参将提着刀走过来,刀刃上淌着血。他在靴子上蹭了蹭,站到李成梁侧后方。
“大帅,那封信——”
“信上说,”李成梁的目光落在刀身上,棉布擦过去,一道血垢被蹭掉,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口,“小西行长愿意不打辽东,朝鲜北部让给我,日本跟我做邻居。”
参将的手停了一下。
院子里另外几个亲兵也听见了,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吱声。
李成梁把刀竖起来,对着日光看刃口,转了个角度,光在刀面上滑过去。
“他的意思是让我自立。”
参将咂了下嘴,斟酌着措辞:“大帅,这事……要不要报给朝廷?”
李成梁把刀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他。
“你觉得呢?”
参将被他看得脊背发紧,低下头:“属下多嘴了。”
李成梁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三千倭寇,一个晚上让我包了饺子,转头就跟我谈买卖?”
他伸手从椅子旁的桌上拿起酒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一口。“小西行长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把我李成梁当成了跟他一路的货色。”
他把酒葫芦搁下,用手背抹了下嘴。
“老子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跟女真人打,跟蒙古人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朝廷守这道门。朝廷亏不亏我?亏。有没有人参我?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我们自家的事。”
李成梁站起来,把雁翎刀插回鞘里,刀鞘碰了一下椅子腿,当的一声响。
“大明朝的事,大明朝自己吵,自己闹,跟他倭寇有什么关系?他小西行长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我谈条件?朝鲜北部让给我?”
他咧了下嘴,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弧度。
“这块地是他的?他拿别人家的地盘做人情,当我不识数?”
参将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李成梁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板,外面是义州的街面。
朝鲜百姓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弯腰行礼。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从街对面经过,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
李成梁看了一会儿,把门板又推开了一些,靠在门框上。
“你让人去把脑袋收拾收拾,”他头也不回地吩咐,“用石灰腌了,装进木匣子里,找个倭军的俘虏,让他给小西行长送回去。”
参将应了一声。
“再带句话。”
“大帅请讲。”
李成梁从门框上直起身,目光越过街面上那些朝鲜百姓,落在远处南边的山脊线上。
那条线在午后的日光下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是云。
“就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辽东李成梁,只跟活人谈。让他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院门外的街上,那个背孩子的妇人已经走远了。
一阵风从南面吹过来,把街角晾着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李成梁转身往回走,经过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时,靴底踩了上去,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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