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宁就醒了。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打在窗棂上,细细碎碎的声响。
赵福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递上热帕子。
“老爷,轿子备好了。”
赵宁擦了把脸,把帕子还回去,接过披风系上。
今天是给陛下讲经的日子。
每月三次,雷打不动。
但今天要讲的,不是四书五经。
轿子出了府门,街上行人稀少,小贩还没开张。
天色暗沉,积雪被踩出一道道印子。
进了皇城,过了午门,到了文华殿。
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到赵宁,忙躬身行礼。
“赵阁老。”
赵宁点了点头,径直进去。
殿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暖和。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齐全。
朱翊钧已经在了,站在书案旁,手里拿着本《贞观政要》。
看见赵宁进来,朱翊钧把书搁下,快步迎上来。
“亚父。”
声音恭敬,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赵宁拱手还礼,朱翊钧亲自把他扶住。
“亚父不必多礼。”
旁边的小太监端上热茶,朱翊钧接过来,双手递到赵宁面前。
赵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陛下今天气色不错。”
朱翊钧笑了:“昨晚看了一宿奏章,睡得晚了些。”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才十一岁,但做事比很多大臣还上心。
李太后教得好,他这个亚父也没白当。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
朱翊钧的位置比赵宁低半个身位,这是规矩。
赵宁把茶盏搁到几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贞观政要》上。
“陛下最近在看贞观之治?”
朱翊钧点头:“太宗皇帝治国有方,朕想学学。”
赵宁翻开书,随手指了一段。
“这里讲的是府库充盈之道。太宗说,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陛下怎么看?”
朱翊钧想了一下:“太宗的意思是,朝廷不该跟百姓抢银子。百姓有钱了,朝廷自然也就有钱了。”
赵宁点了点头。
“说得对。但有一点,陛下可能还没想透。”
朱翊钧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求知的光。
“亚父请讲。”
赵宁把书合上,手指在书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藏富于民,这话没错。但朝廷遇到急事,比如打仗、修河、赈灾,银子不够怎么办?”
朱翊钧愣了一下。
“那就——加赋?”
赵宁摇头。
“加赋是下策。百姓本来就穷,再加赋,逼急了就要出乱子。”
朱翊钧的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盏搁回几上。
“有个法子,叫‘借’。”
“借?”
“对。朝廷缺银子,就跟百姓借。借的时候说好,多久还,还多少。到期了,朝廷连本带息还回去。”
朱翊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来。
“可百姓凭什么借给朝廷?万一朝廷不还呢?”
赵宁笑了。
“陛下问到点子上了。百姓借钱给朝廷,靠的是信。朝廷得拿出东西来做担保,比如盐引、茶引、或者将来的税收。百姓看到有担保,心里才踏实。”
朱翊钧若有所思。
“那这个法子,跟洪武宝钞有什么区别?”
赵宁的目光在朱翊钧脸上停了两息。
这孩子果然聪明,一下就想到了关键。
“宝钞烂掉,是因为太祖晚年滥发,没上限,也没担保。发得越多,宝钞越不值钱,最后就成了废纸。”
朱翊钧点头。
“所以亚父的意思是,这次借银子,得有上限,有担保,还得按时还?”
“对。”
赵宁把书推到朱翊钧面前,“这就叫国债。朝廷发行国债,百姓认购,到期兑付。但有几条铁律——第一,发行上限写死,不能随便加。第二,用途明确,只能打仗、修河、赈灾,不能拿去修园子。第三,到期必须还,一次不还,以后就没人信了。”
朱翊钧的眼神变得专注。
“亚父,这事要是做成了,朝廷以后就不缺银子了?”
赵宁摇头。
“国债只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真正要紧的,是建一个管钱的衙门。”
朱翊钧愣了:“户部不就是管钱的吗?”
“户部管的是征税、漕粮、仓储。但朝廷的钱,不光要会收,还要会调、会借、会管。”
赵宁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对着朱翊钧。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陛下想过没有,大明这么大,南边收上来的税银,要运到北边去发军饷,路上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银子在路上,朝廷用不上,百姓也用不上。”
朱翊钧没说话,在听。
赵宁转过身。
“如果有个衙门,专门管调度,南边的银子不用运到北边,直接在北边找有银子的商户,让他们先垫上,然后用南边的税银还给他们。这样一来,银子不用在路上跑,朝廷急用的时候也能马上拿出来。”
朱翊钧的嘴张了张。
“那这个衙门,不就成了天下最大的钱庄?”
赵宁笑了。
“陛下说得对。这个衙门,就叫银行。”
殿里安静了一阵。
朱翊钧盯着赵宁,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亚父,你是想建银行?”
赵宁点头。
“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得先把国债做起来,口碑立住了,再一步步往下推。”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赵宁面前,深深一揖。
“亚父为国操劳,亚父要做什么,朕都支持。”
赵宁把他扶起来。
“陛下,这事风险不小。万一做砸了——”
“不会。”
朱翊钧的声音很坚定。
“亚父做事,从来没有砸过。浙江修河堤,抗倭,九边练兵,一条鞭法,哪一件不是别人说不行,亚父硬做成了?朕信亚父。”
“就算办砸了,朕护着亚父,没有谁敢说话!”
赵宁看着朱翊钧,没说话。
这孩子长大了。
帘子后传来一声轻响。
赵宁和朱翊钧都转过头。
李太后从帘子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
脸上没什么脂粉,眉目清秀,但神色端庄。
赵宁和朱翊钧忙行礼。
“臣参见太后。”
李太后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她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本《贞观政要》上,又看了看赵宁。
“云甫刚才讲的,吾都听见了。”
赵宁垂着眼,没接话。
李太后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国债、银行,这些东西,吾不懂。但吾懂一个理——只要对大明好,对陛下好,就该做。”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宁脸上。
“云甫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放手去做。朝堂上有什么阻碍,吾替你挡着。”
赵宁拱手。
“太后信任,臣不敢辜负。”
李太后站起身,走到赵宁面前,停了一下。
“云甫这些年为大明操劳,吾都看在眼里。世宗皇帝临终托孤,把陛下交给你,吾从来没后悔过。”
她的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宁抬起头,对上李太后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信任,有感激,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宁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退后半步。
“臣惶恐。”
李太后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帘子后。
殿里又只剩下赵宁和朱翊钧。
朱翊钧看着亚父,又看了看帘子的方向,没说话。
赵宁把书重新摆好,在书案前坐下。
“陛下,继续讲经?”
朱翊钧点头,也坐了下来。
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书上了,目光时不时往帘子那边瞟。
赵宁翻开书,指着一段让朱翊钧念。
朱翊钧念得磕磕绊绊。
殿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檐上,堆成一层厚厚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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