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看着张居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值房里炭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叔大的顾虑,我懂。”
赵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工具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加赋,关键不在工具本身,在用的人。”
“用的人?”
“对。”
赵宁站直身子,“洪武宝钞烂掉,不是因为宝钞这个东西不好,是因为太祖晚年财政吃紧,户部没章法地滥发。发行没上限,兑付没保障,十年就成了废纸。”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所以这次不一样。发行上限写死,三百万两封顶,户部立账,御史监督。更重要的是——”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这个工具只能用来打仗、修河、赈灾,这些朝廷职责内的急事。不能拿来修园子,不能拿来给勋贵发赏赐。”
赵贞吉咳了一声:“元辅的意思,得立规矩。”
“不光立规矩。”
赵宁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得建一套完整的章程——什么情况下能发,谁来批,谁来查,到期怎么还,账目怎么公开。这一套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慢慢理。”
陈以勤的眉头松了一点:“元辅是说,这事不是一拍脑袋就上的?”
“当然不是。”
赵宁直起身,“我心里有个大概,但具体的细节,还得你们几个一起来拟。”
张居正的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片刻,缓缓点头。
“既然元辅心里有数,那我没话说了。”
他把那份章程推到一边,“只是这套章程出来之前,去朝鲜那边的军费——”
“先从户部挪。”
赵宁看向赵贞吉,“能挪多少?”
赵贞吉算了一下:“七十万两,再多国库就要见底了。”
“够了。”
赵宁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播州的仗,什么时候打,主动权暂时在我们手里。等国债的章程理清楚了,第一批银子筹上来,再做规划。”
袁炜和陈以勤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赵宁整了整袖口:“今天就到这儿。几位回去也都想想,有什么要补的,一并写进去。”
几人起身,拱手行礼,鱼贯退出值房。
张居正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云甫,这步棋要是走稳了,往后的路就宽了。”
赵宁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居正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值房的门合上,外头的冷风被隔在门外。
赵宁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份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赵贞吉写得很细,但还是有些地方没想透——比如如何防止地方官府强摊派,比如到期兑付的银子从哪个衙门走账,比如万一打仗超支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是一份章程能解决的。
赵宁把章程搁下,揉了揉眉心。
中书舍人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阁老,备轿吗?”
“备。”
出了内阁,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轿子停在石阶下,抬轿的四个人哈着白气。
赵宁上了轿,帘子放下来,把外头的冷隔开了一些。
轿子晃晃悠悠往府里走。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袄的小贩在收摊。
轿子经过一家茶铺门口,里头传出说书的声音,讲的是岳飞大破金兵的段子,听客稀稀拉拉地叫好。
赵宁靠在轿壁上,脑子里还在转国债的事。
张居正那句话说得对——这个工具如果用好了,往后朝廷手上就多了一条活路。
但如果用砸了,就是另一个洪武宝钞。
关键是怎么防止用砸。
章程、上限、监督,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
真正要紧的,是得有一套机制,把这事管起来。
赵宁想到这儿,突然坐直了身子。
既然要管,干脆做彻底一点。
不光是发国债,连带着把整个朝廷的钱粮调度、银库管理、账目稽核,全都理顺了。
建一个专门管钱的衙门,不归户部,直接归内阁。
户部管征收,这个衙门管调度和借贷。
这就是后世的银行。
但要建起来,难度比发国债大十倍不止。
首先得让万历和李太后点头。
这种动朝廷根基的事,没有皇帝和太后撑着,根本推不动。
其次得有人。
户部那帮人眼里只有赋税和漕粮,对这种新东西未必懂。
得从翰林院选一批年轻的,脑子活、肯学、干净的。
最后是制度。
发行、兑付、稽核、处罚,每一条都得写清楚,不能留空子。
赵宁靠回轿壁上,闭上眼睛。
这事要做,得一步一步来。
先把国债的章程定下来,播州的仗打起来,第一批国债发出去、兑回来,口碑立住了,再往下推银行的事。
轿子停了。
赵宁睁开眼,帘子被掀开,府门口的灯笼晃了一下。
“阁老,到了。”
赵宁下轿,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
雪积在匾额的边角上,被风吹得有些歪。
管家赵福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
“老爷辛苦。”
赵宁点了点头,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到了暖阁。
屋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暖和得多。
李若清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把书搁到一边。
“回来了?”
“嗯。”
赵宁在榻边坐下,解开腰带,把外袍脱了递给旁边的丫鬟。
李若清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赵宁接过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今天在内阁议到这么晚?”
若清把茶盏搁到几上,转过身,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揉。
“嗯,国债的事。”
赵宁闭上眼睛,声音有些疲。
李若清的手劲不轻不重,正好揉开肩膀上的结。
“难办?”
“不是难办,是麻烦。”
赵宁睁开眼睛,盯着几上那盘切好的梨,“这事牵扯太多了,户部、六科、言官,一个都绕不过去。今天光是内阁几个人,就争了大半天。”
李若清没接话,只是继续揉。
赵宁的脑子还在转。
国债是第一步,银行是第二步。
但这两步之间,还得插一步——选人。
翰林院那帮人,大部分还在啃四书五经,对朝廷财政的门道知道得不多。
得挑几个出来,专门培养。
但挑谁?
翰林院编修、检讨加起来几十号人,真正能用的不超过十个。
还得是那种脑子灵光、不迂腐、肯跟着他干的。
李若清把他的外袍叠好,递给丫鬟,又转过身,从果盘里拿了一块梨,送到他嘴边。
赵宁张嘴咬了一口。
梨很甜,汁水多。
“想什么呢?”李若清看着他。
“想人。”
赵宁咽下梨,又喝了口茶,“翰林院得选几个人出来,做国债和银库的事。”
李若清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那就选呗。你是首辅,翰林院的人还不都听你的?”
“听是听,但不是谁都能用。”
赵宁摇了摇头,“这事太新了,那帮老学究未必干得来。”
李若清笑了一下:“那就挑年轻的。”
赵宁看了她一眼。
也对。
翰林院里三十岁以下的编修检讨,十几个。从里头挑三四个,先带着做国债的事,边做边教。
等播州的仗打完了,第一批国债兑了,再把银行的架子搭起来。
这事得尽快。
明天就让吏部把翰林院那些人的履历送过来,一个一个看。
赵宁把茶盏搁到几上,整个人往榻上一靠。
李若清坐到他身边,把他的头轻轻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累了就歇会儿。”
赵宁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陛下那边得找个时间单独说,李太后也得去慈宁宫走一趟。
这两个人点头了,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就压得住。
还有播州。
杨烈最近有什么动静?
这些事,明天得让兵部报上来。
李若清的手指在他额角轻轻按着。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地龙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打在窗棂上,细细碎碎的。
赵宁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雕花。
建银行这事,是他穿越以来动作最大的一步。
国债、银库、稽核、监督,这一整套东西搭起来,大明的财政体系就彻底变了。
但风险也大。
一旦推不动,或者推到一半出了岔子,导致国家体系出问题,他这个首辅也就到头了。
不过——
赵宁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做,大明的财政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做了,至少还有条活路。
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若清。”
“嗯?”
“给我削个苹果。”
李若清笑了,起身走到几边,拿起果刀。
刀刃在苹果皮上转了一圈,皮落在盘子里,卷成一条细细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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