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转瞬即逝,一个月的时间悄然在掌中流走。
内阁值房。
张居正进门的时候,赵宁正在翻一本账册。
不是户部的账册——是南京织造局送来的丝绸出货单,三月到六月的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楚。赵宁翻到第四页,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湖丝,上等,三千二百匹。出价:每匹四两六钱。
四两六钱。去年同期,同样品质的湖丝出到番商手里,是六两二钱。中间这一两六钱的差价,吃进了谁的嘴里?
张居正走到公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行礼——内阁同僚之间私下见面,用不着那套。他手里夹着一摞文书,厚得有半寸。
赵宁没抬头。
“叔大来了。坐。”
张居正没坐。他把文书往公案边一放,手按在上面。
“市舶司的季报,殷正茂到任后第一份。”
赵宁这才合上账册,抬起头来,伸手把那摞文书拉过来。
“殷正茂到浙江多久了?”
“二十三天。”
赵宁翻开第一页。
张居正这时候才拉了把椅子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身子前倾,一副随时要站起来接话的架势。
“云甫兄先看数目。第三页。”
赵宁翻到第三页。
一张表格,列了四栏——船引数、关税额、入港番船数、出港货值。
隆庆元年七月至九月:
船引:发放一百一十七张。较上季增四十三张。
关税:收银八万六千四百两。较上季增两万一千两。
入港番船:七十二艘。较上季增十一艘。
出港货值:折银约四十七万两。
赵宁的手指在“四十七万两”上面点了一下。
“出港货值比上季涨了多少?”
“三成。”张居正接得快,“但这里面有个问题——货值涨了三成,关税只涨了两成四。中间有六个点的差,落在了哪里?”
赵宁没答。
张居正也不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
“殷正茂到任第五天,查了宁波市舶司的关税簿。发现有十九张船引的货物申报数目和实际装船数目对不上——申报的少,装船的多。多出来的那部分,不缴关税。”
“谁的船?”
“六家商号。其中四家挂在当地士绅名下,一家是福建那边过来的海商,还有一家——”
张居正顿了一下。
“还有一家,是南京守备太监王敬的干儿子开的。”
赵宁把文书放下来。
王敬。司礼监出去的人,虽然外放了南京,但宫里的关系还在。这条线牵出去,就不是浙江地方的事了。
“殷正茂怎么处置的?”
张居正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
“他没动王敬那条线。先把四家本地士绅的船引吊销了,罚银八千两,限十日内补缴差额关税。福建那家海商的船扣在港里,货物封存,等着查验。”
赵宁靠回椅背。
四家本地的先办,福建的卡住,宫里的暂时不碰。这是殷正茂的分寸——先拿软柿子立威,把规矩亮出来,硬骨头留着等后手。
不急。
“那家福建海商,背后站的是谁?”赵宁问。
“还在查。殷正茂信里说,这家商号在泉州注册,但实际东家不在福建。他让手下人顺着银票的流向在追。”
赵宁点了下头。
张居正说完这一段,停了片刻。他伸手把文书翻到第七页,指着一段文字。
“这是殷正茂到任后推的第一条新政——关税三联单制。”
赵宁低头看。
三联单:一联留市舶司存档,一联交商号自持,一联送布政使司备查。三份单子编号一致,日期一致,金额一致。任何一联对不上,立刻追查。
简单。粗暴。管用。
“执行了多少天?”
“十二天。”
“有人闹没有?”
张居正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头三天,宁波府的商会联名递了一份帖子到市舶司,说三联单程序繁琐,耽误装卸货时间,请求暂缓施行。殷正茂把帖子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一句话:'嫌慢的可以不跑这条航线。'”
赵宁没说话。
够硬。
“第七天,有两艘番船因为三联单的事在港口多等了一天,番商去找当地的牙行告状。牙行的人把话递到了巡按御史那里。巡按给殷正茂发了一封公函,措辞客气,实际是在问——你这么搞,番商跑了怎么办?”
“殷正茂怎么回的?”
“没回。”张居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派人去港口清点了一下,那两艘番船第二天就把三联单办妥了,装货出港。番商不傻——等一天,和换一个港口做生意,哪个成本高,他们算得清楚。”
赵宁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内阁值房的院子,两棵槐树的影子歪在青砖地上。
殷正茂这个人,比他预想中更好用。
当初选人的时候,赵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明此时所有可用的封疆大吏——论能力、论魄力、论对“银子”这件事的通透,殷正茂排在前三。但殷正茂的毛病也摆在明面上:贪。
贪不怕。怕的是贪了之后不办事,或者贪了之后胆子反而小了,畏首畏尾。
殷正茂不是这种人。他贪得明白——拿了银子,就得把事情办漂亮。这是他跟那些庸官最大的区别。
“还有一件事。”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宁没回头。
“殷正茂上任第十五天,把原来市舶司提举司的副提举换了。换上来的人叫刘大江,是他从广西带过去的。”
赵宁转过身。
“吏部那边走了手续没有?”
“走了。殷正茂先斩后奏——人先换上了,文书后补的。吏部那边有人嘀咕,但调令上有你的副签,没人敢拦。”
赵宁回到公案后面坐下。
先斩后奏。殷正茂在试探他的底线——或者说,在确认赵宁给他的权限到底有多大。
“让他换。”赵宁说,“只要事情办得成,人事上的事我来扛。”
张居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云甫兄,我多说一句。”
赵宁看着他。
张居正压低了半分嗓门。
“殷正茂这个人,能用,但得拴着。广西五年,他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落进了私囊。到了浙江,海贸的银子流量是广西的十倍——你得给他划一条线,线以内随他怎么折腾,线以外碰了就收拾他。不划线,他自己也不踏实。”
赵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抿了一口放下。
“叔大,这条线不用我划。”
张居正挑了一下眉。
“殷正茂是聪明人。聪明人自己会找线在哪里。”赵宁把文书合上,码齐,推到一边。“我要是现在就给他画个框框,他反而束手束脚,事情办不利索。让他先放手干三个月,三个月后看数字说话——关税收上来了,航线通畅了,番商没跑,那他拿多少我都不过问。”
张居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云甫兄,你比我想象的还狠。”
这话没头没尾,但赵宁听懂了——张居正说的不是对殷正茂狠,是对自己狠。用一个贪官,放权让他贪,赌的是这个人贪完了还能把事情做成。这个赌注押下去,赢了是大明海贸的新格局,输了是赵宁自己的政治生命。
赵宁没接这个话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殷正茂前天的私信。”
张居正低头扫了一眼。信封上没有火漆,只用普通的浆糊封口——私信,不走驿站,殷正茂自己派人送来的。
赵宁把信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一页纸,字不多。
张居正凑近看了两行。
殷正茂的字写得大,笔画粗重,一看就是拿狼毫蘸浓墨写的。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浙江水深,但鱼已入网。请赵阁老容养实三月之期,届时必有可观之数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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