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没回头。
午门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他脚下。
“徐阁老放心。压力大,总比没路走强。”
话落,他迈出门洞,日头直直打下来。
徐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广场上。七十多岁的老人,嘴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赵宁的轿子进了胡同,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的灯笼换了新的。
大红绸面,底下坠着铜穗子,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沾。
赵福迎上来。
“老爷,按照一早的吩咐,张阁老那边已经派人去请了,说是半个时辰后到。”
赵宁下轿,边走边解官袍的扣子。
“夫人呢?”
“夫人在后厨。”赵福跟在后面,替他接过脱下来的纱帽。“说今日老爷有客,亲自盯着灶上备的菜。”
穿过影壁,前院的青砖地面擦得泛光。几盆兰草摆在廊下,叶子修剪过,齐齐整整。
赵宁扫了一眼。
院子比他前几日出门时利索多了。
进了正堂,桌椅重新摆过。他那张惯用的花梨木书案挪到了窗下,光线正好。砚台、笔架、镇纸一字排开。案头多了一只青瓷小瓶,插着两枝白梅——这个季节不好找,不知上哪儿淘来的。
赵宁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李若清从后面绕过来,手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汽。
“爷回来了。”
她穿一身靛蓝的对襟褙子,头发绾得简单,只别了根银簪。腰间系着围裙,袖口挽到肘弯。
赵宁看了她一眼。
嫁过来不到两三个月,这个家让她拾掇得有了模样。他常年在外奔波,府里的事大大小小全压在她身上。账目、人情、采买、下人的月钱——没一件含糊的。
赵宁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李若清没凑过来看,转身往后厨走。
“菜快好了,我让人先摆上。”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张阁老来了之后,我把下人都撤了。二门上我守着,不让人进来。”
赵宁落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赵宁请张居正来家里,不在衙门谈,不在茶楼见,说明不是公事走流程,是要关起门来商量硬事。
该回避的回避,该挡的挡。一个字都不多说。
赵宁搁下笔。
“辛苦你了。”
李若清没回头,摆了摆手,身影已经拐进游廊。
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到了。
一身便服,没穿官袍。青布直裰,头上一顶乌纱便帽,脚踩黑面布靴。
进门的时候,赵福引着他穿过前院。张居正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打量了一圈院子,什么也没评价。
进了正堂,赵宁已经站在门口。
“叔大,请。”
张居正拱了拱手,进门。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酱烧豆腐、一碟凉拌马齿苋、一碟蒜泥白肉,汤是鸡汤。
不铺张,但样样都收拾得精致。
鱼盘底下垫了姜丝,切得细如发丝。豆腐方方正正,酱色均匀,一看就是耐心慢炖出来的。
张居正坐下,看了看桌面。
“嫂夫人的手艺?”
“她亲自盯着做的。”赵宁拿起酒壶。“不喝多,今晚有正事。”
“好。”
两人碰了一杯。下人鱼贯退出,二门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宁放下酒盏,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在乾清宫,我跟皇上提了一件事——开放海禁。”
张居正夹菜的筷子停了。
抬头。
赵宁把御前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赵贞吉辞呈、一千八百两的烧造费、太仓银缺口、他如何借碟子引出海贸的话头、隆庆的态度、徐阶的反应。
一件一件,不加渲染,全是干货。
张居正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徐阁老怎么说?”
“没反对。”赵宁伸出一根手指。“临走的时候提醒我,压力会很大。”
张居正放下筷子。
“何止是大。”
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拇指缓缓摩挲了两下。
“海禁两百年。靠这条禁令吃饭的人——从沿海的卫所将领,到走私商帮背后的勋贵,再到朝堂上替他们说话的言官——盘根错节,利益链条拉得比漕运还长。”
张居正的声量压得很低。
“你一刀切下去,切的不是一个口子,是一整条利益的大动脉。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赵宁端起酒盏,没喝,转了两圈。
“所以我找你来。”
张居正盯着他。
赵宁把酒盏搁回去。
“叔大,我想让你挑这个担子。”
张居正没接话。
赵宁继续说:“我打算重设市舶司——不是地方上那种管收税的小衙门,是全国统筹的总市舶司。下辖福建、浙江、广东各口岸,统管出海引票、关税征收、查禁走私。你来当这个总督市舶司使。”
张居正靠回椅背。
堂里安静了六七息。
鸡汤冒着热气,白雾飘散。
“云甫兄”张居正开口了。“你不怕我推辞?”
“你推辞什么?”赵宁反问。
张居正没笑。
“海禁一开,就是给大明续命。这盏灯点不点得上,不在于政策多漂亮,在于执行的人够不够硬。你今天找我,是找一个扛重担的人。”
他把话停在这里,等赵宁的下文。
赵宁没让他多等。
“三步走。”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坐镇京师。市舶司的章程、编制、和各部的衔接,全从你手上过。朝堂上有人闹事,我替你压住。”
张居正点了一下头。
“第二,先在福建、浙江试点。漳州月港、宁波双屿,这两个地方走私最猖獗,走私最猖獗的地方开口子,阻力反而最小——那边的百姓早就靠海吃饭了,你不让他合法做,他也照样做。”
张居正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赵宁的手指收回来,语速慢了半拍。
“出海做生意,绕不开倭寇和海盗。这些年海禁加上国库空虚,沿海的水师基本废了。战船朽烂在港口里,能出海的没几条。要开海,就得重建水师,给商船护航。这笔钱不能省。”
张居正端起酒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搁下盏,他开口了。
“这三步,前两步我能办。第三步——重建水师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试点一开,沿海那些走私头子第一个跳出来搅局。朝廷的船还没造好,他们的船已经在海上了。需要一个人,先到地方上去,把局面稳住。”
赵宁盯着他。
“你心里有人选。”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殷正茂。”
赵宁的筷子没停——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现任广西巡抚?”
“对。”张居正说。“此人在广西剿匪三年,从大藤峡打到古田,手段狠辣,不择手段。沿海那些走私窝点、海匪巢穴,交给他来清理,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赵宁把豆腐咽下去。
“这个人我知道。有个毛病。”
张居正沉默了一息。
“贪。”
这个字他说得坦然。没遮没掩。
赵宁拿起筷子点了点桌面。
“有多贪?”
“五千两银子拨下去,他敢截两千两。”张居正的下巴微收。“这在朝中不是秘密。弹劾他的折子堆在都察院,厚得能当枕头。”
堂里又安静了。
赵宁靠着椅背,拇指在筷子上来回搓了两下。
脑子里翻的是另一本账。
派一个清官去,两袖清风,规规矩矩——好听。但沿海那个烂摊子,水师废弛、走私横行、地方官和海商勾连成网,一个清官下去,三个月未必理得清关系,半年未必推得动一件事。
等他把局面摸透了,朝堂上反对的人早把他参倒了。
殷正茂不一样。
此人贪归贪,但拿了银子就办事——广西的仗,朝廷拨了多少军费,他贪了多少,最后仗打赢了没有?
打赢了。
大藤峡的匪患,前后换了三个人没搞定。他去了,一年半,平了。
赵宁放下筷子。
“就他了。”
张居正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在意他贪?”
赵宁端起酒盏,一口饮尽。
“五千两到他手里,他贪两千,拿三千把事办了。换个庸才——五千两花光,事办砸了,再拨五千两收拾烂摊子,最后花一万两也未必有个结果。”
他把空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朝廷亏的是银子,不是道德。我要的是结果。殷正茂,我亲自保举。”
张居正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鱼骨。鲈鱼已经被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一副骨架。
半晌,他端起酒盏。
“云甫,跟着你干,痛快。”
两人碰盏。
酒入喉,辛辣。
张居正搁下盏子,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不过——殷正茂的保举疏,你打算怎么写?”
赵宁搁着酒盏,手没松开。
“怎么写?”
“写了保举疏,就是把他绑在你身上。他要是在地方上出了事——贪墨也好,激变也罢——弹章第一个打到的人,不是殷正茂。”
张居正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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