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的辞呈第二天一早递进了司礼监。
陈洪翻开看了一遍,合上,亲自送到了乾清宫。
隆庆刚起身,太监伺候着净面。接过折子,一手拿帕子擦脸,一手翻开。
看到第三行就把帕子撂了。
“才薄德浅,不堪重任——”
他念出声了。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里头的恼意清清楚楚。
“好一个赵贞吉。”
折子被甩在炕上。
陈洪弓腰立在一旁,大气不出。
“传旨。让徐阶和赵宁进宫。”
隆庆蹬上靴子,站了起来。
“朕倒要问问,这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户部的。”
······
赵宁到乾清宫偏殿的时候,徐阶已经坐在绣墩上了。
老头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赵宁进门的一瞬,徐阶朝他递了个眼色——左眉微微一抬。
赵宁心里有数了。
麻烦事。
隆庆坐在炕上,没穿龙袍,一身石青常服。手边搁着那份翻开的辞呈,折痕深得起了毛边——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都坐。”
赵宁在徐阶对面落座。
隆庆把辞呈递给身边太监。太监捧着先呈给了徐阶。
徐阶接过来,看了。
脸上纹丝没变。
看完递给赵宁。
赵宁扫了一遍。赵贞吉的字工工整整,措辞恭谨,通篇“才薄德浅”“有负圣恩”。但字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钱,臣拨不了。您要拨,换个人拨。
赵宁把辞呈合上,搁在膝头。
隆庆开口了。
“朕登基这一年多,可曾修过宫殿?”
徐阶起身拱手。“不曾。”
“可曾大兴土木,建什么万寿宫、玉熙宫,一修就是几十、几百万两?”
“不曾。”
“可曾像先帝那样,一道旨意下去,户部三天凑不出银子,主事跪在午门外哭一夜?”
“……不曾。”
隆庆一掌拍在炕桌上。
“朕就是想烧一套吃饭的器具!一千八百两!让户部拨个款——赵贞吉给朕上辞呈?”
他指着那份折子。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偏殿安静了三息。
徐阶没急着接话,赵宁也没动。
这火气是实打实的。不是做给人看,是真觉得窝囊。堂堂天子想换套碟子,户部尚书以辞职相逼。搁谁都咽不下去。
徐阶欠了欠身。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到底要烧什么样的瓷器,需一千八百两之多?”
隆庆愣了一下。
朝陈洪摆了下手。
陈洪退出去,片刻端了个红漆托盘回来。盘上两碟糕点,一碟放到徐阶面前,一碟放到赵宁面前。
赵宁低头。
碟子掌心大小,碟沿描金,釉面温润。这是顶级景德镇官窑的东西,单看品相就值不少银子。
碟底的画——
他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人物姿态缠绵,衣衫半褪,肌肤纹理纤毫毕现。笔法极细,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工匠磨出来的功夫。
春宫图。
赵宁把碟子轻轻搁在小几上,没再碰。
徐阶那边也端详了两息,慢慢放回原处。
七十岁的首辅,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嘴抿得紧紧的,半个字不说。
——这东西,没法接话。夸不合适,贬更不合适。
殿里沉默了好一阵。
隆庆倒是坦然。他是天子,用什么碟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等的是一个态度。
徐阶先开了口。
“皇上想用好的器具,人之常情。”
这句话先兜住了。隆庆绷着的肩松了一分。
“只是——”
徐阶话锋一转。
“如今国库的确艰难。九边有些偏远军镇,军饷已拖欠三个月,甘肃、延绥都递了急文催款。河工要银子,赈灾要银子,宗室禄米的窟窿还没填。太仓银入不敷出,缺口二十余万两。”
这些数字隆庆都听过。但从首辅的嘴里一项一项列出来,分量不一样。
“赵贞吉这个人——”
徐阶顿了一下。
“圆滑了些,但对朝廷是忠心的。他递辞呈,不是跟皇上较劲,是实在被逼得没了法子。不敢向君父诉苦,只能委屈自己。”
隆庆没说话。
手指弹起了炕桌。不快不慢。
——听进去了,但心里还堵着。
赵宁一直没开口。
他在等。
火头上献策,对方只会觉得被人架着走。得等那口气泄下去六七分,等皇帝从恼怒变成无奈——那时候才是开口的时候。
隆庆弹了十几下桌子,手停了。
“所以呢?朕就是没钱花。”
赵宁站了起来。
“皇上,臣有一个法子。能解户部燃眉之急,也能为国库长久开源。”
隆庆抬头。
赵宁没急着说。走到那碟糕点旁边,把碟子托起来。
“这碟子是景德镇官窑。釉料用的回青,一斤值银九两,从西域辗转运来。单釉料的成本,就比碟子本身贵了十倍。”
隆庆挑了下眉——赵宁连瓷器门道都摸得这么清?
“回青从西域走陆路进来,路远、损耗大,中间层层加价。但若走海路,从南洋进,价钱能压到不足三分之一。”
他把碟子放回去。
“不止釉料。丝绸、茶叶、瓷器——我朝这些东西运到海外值多少钱?一匹上等丝绸,国内卖七两,到了日本能卖五十两。一斤茶叶杭州值二钱,到吕宋能卖二两。十几倍的利。”
赵宁的手在身侧一收。
“全都流进了走私商人和海盗的口袋。朝廷一文钱都没收着。”
隆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赵宁一句一句,不急不缓。
“太祖当年定海禁,是倭寇猖獗、张士诚余部盘踞海上,不得已为之。近两百年过去,东南倭患已基本肃清。可海禁禁的是谁?禁不住倭寇——倭寇从来不守禁令。禁的是我朝自己的百姓。沿海数省的渔民、船工、商户,断了生计,走投无路,反而被逼着铤而走险下海走私。越禁越乱,越乱越禁。”
他顿了一下。
“这个死结,该解了。”
徐阶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赵宁余光捕捉到了。
——没有出声反对。这就够了。
“臣的意思——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准商人持官引下海贸易,朝廷收取船引费与关税。保守估算——”
赵宁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每年至少增收两百万两。”
这几个字在偏殿里落了地。
太仓银缺口二十二万两。两百万两,不但堵得上窟窿,还有富余。
隆庆靠回引枕,盯着赵宁看了好一阵。
徐阶开口了。
“赵阁老说的,老臣也议过。东南的走私,朝廷早就禁不住了。与其利润尽归私贩,不如由朝廷管控——一来增收,二来便于缉查真正的海贼。”
隆庆的手指没再弹桌子了。
“两百万两……三年之后呢?”
“千万两不成问题。”赵宁答得干脆。“海贸的利润是田赋数倍,且不伤农本。市舶司运作得当,这是取之不竭的进项。”
隆庆沉默了一阵。
“这事,你来办。”
赵宁躬身。
“全权交给你。内阁——”隆庆看了徐阶一眼。
“老臣全力配合。”
隆庆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赵贞吉那份辞呈,翻了翻,丢给陈洪。
“驳回去。告诉他安心当户部尚书。”
顿了一下。
“过阵子,会有银子的。”
陈洪接住折子,弯腰退出去。
赵宁和徐阶一前一后告退,穿过长廊,并肩往午门走。
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午门时,徐阶放慢了脚步。
“云甫。”
赵宁站住。
老头的嗓门压得极低。
“开海禁,你准备从哪个口子开?”
“福建、浙江一带。”
徐阶的步子又慢了半拍。
“你做好准备了?一旦开放海禁,到时候朝堂上会有一大批人反对。”
“银子向来是有定数的,国库多了,其他人的口袋里可就少了。”
赵宁没接话。
徐阶走到午门门洞前停住。日光从门洞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压在阴影里。
“你的压力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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