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李文竟在这时微微偏过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何雨注愣了愣,试图回一个笑容,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笑得……真磕碜。”
黄李文气若游丝地说。
刚把这几个人处置妥当,坑道那头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喘息。
新的伤员被抬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担架上的人,浑身几乎被暗红浸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何班长!快!快看看我们连长!”
抬担架的战士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余从戎猛地睁开眼,那熟悉的身形让他心脏骤停。”连长?!”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回原地。
“想伤口炸开,你就动。”
何雨注的声音冷硬,目光却死死锁在担架上。
“我哥?我哥咋了?”
伍万里在迷糊中听到动静,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抓挠。
“连长……连长叫炮掀了……”
战士的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柱子!柱子你救他!你救他啊!”
余从戎的喊声撕裂了坑道里沉闷的空气。
“闭嘴!”
何雨注低吼,人已扑到担架边。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手电!所有能亮的,都拿过来!照这儿!”
几道手电光柱撕开黑暗,摇晃着聚拢过来。
有人拖着伤腿挪近,有人拄着 当拐杖——熊杰也在其中,他不愿看着这位老战友就这样没了声息。
布料被剪开的嘶啦声里,伤 露出来。
大多是金属碎片撕开的创口,最深的嵌在右侧胸膛。
头盔挡下了往头上招呼的那一下,只留下一道淌血的豁口。
问题在于血流失得太多了。
何雨注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谁知道伍连长的血型?”
“我、我知道!”
余从戎的声音从人堆后挤进来,“上回在包扎所,大夫说过,是型!”
“还有谁是型?”
四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型呢?”
依旧沉默。
“去阵地上,问问那边。”
何雨注的声音很沉。
一个身影立刻蹿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远去。
“散开些,挡光了。”
何雨注没抬头。
围拢的圈子向外扩了扩。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开。
他清理创口,寻找碎片,动作快而稳。
胸口那片埋得深,指尖下的脉搏还在跳,有力,也没有咯血的迹象——内脏应该没伤着。
他暗自松了口气。
命够硬。
可要是找不到能用的血……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入伍体检时他特意问过,自己是型。
只是没想到,战场上竟没几个人清楚自己的血型。
脚步声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是梅生。
他的脸色在电筒光下白得发青:“老伍怎样?我型,行不行?”
“你?”
何雨注终于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站都站不稳。
这次要的量不小。”
“难道眼睁睁看他死?”
梅生的声音发颤。
他读过书,也挨过枪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型。
我体格够,用我的。”
“不行。
抽完你也得垮。
现在全须全尾能打的就剩你了,我不同意。”
“难道让战士们抬着你们两个走?”
“柱子,要不……听听指导员的?”
熊杰哑着嗓子插话。
他清楚何雨注一个人能顶半个排,那是最后的底牌。
“抽那么多,他会没命。”
“用我的命换老伍的,我认。”
“不行。”
何雨注斩钉截铁,“把他带开。”
“何班长,我——”
“熊连长。”
“唉……梅生,听柱子的吧。”
熊杰听出了那话里的决绝。
“我、我的呢?我的血……能不能给我哥输点?”
伍万里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用。
要出人命的。”
说话间,何雨注手上的动作没停。
除了胸口那片,其他伤口都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来两个人,按住连长。”
立刻有手臂伸过来,牢牢固定住伍千里的肩膀。
何雨注捏住那片嵌在骨缝里的金属,猛地向外一拔——嗤!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纱布接连压上去。
伍千里的脸在光影里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血总算缓下来。
何雨注检视伤口,断骨已经复位。
缝合,固定胸板,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
接着他开始给输血的针头消毒。
梅生又要上前,被何雨注一声低喝钉在原地:“按住指导员!”
那声音里淬着战场磨出来的寒气,让周围所有人脊背一僵。
两条胳膊立刻从左右钳住了梅生。
何雨注将软管一端刺进自己手臂的静脉。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壁爬升,在另一端凝成饱满的一滴。
他这才将针头刺入伍千里的血管。
伍千里躺着,他坐着,高举的手臂连接着两人。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连远处隆隆的炮火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
雪片混着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
何雨注撑开沉重的眼皮,手电筒的光晕里晃着一张沾满黑灰的年轻脸庞。
“指导员让叫醒伤员。”
那战士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枪声黏稠,像钝刀割着冻硬的皮革。
何雨注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军大衣滑落,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土。
他左右环顾——熊连长不在,余从戎不在,连黄李文也不见踪影。
“他们上阵地了。”
战士朝黑暗里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伍连长在那边。”
何雨注抓了把雪按在脸上。
冰碴刺进皮肤的瞬间,昏沉的脑子猛地一紧。
他看向右手侧,伍千里裹在毯子里,呼吸微弱却平稳。
“现在什么情况?”
他问,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天快亮了。”
战士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电光移向坑道口,“五点。”
何雨注试着活动手指。
三个多小时的昏睡像往身体里灌了铅,但那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软感已经退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飘。
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影,有人在小声 ,有人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着血腥、汗酸和硫磺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走到伍千里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
脉搏虽然细弱,但一下一下敲着指尖。
“何班长。”
旁边传来声音。
梅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头。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能走。”
何雨注接过罐头,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阵地上……”
“三连顶着。”
梅生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撑不了多久了。
天亮前必须撤。”
何雨注撬开罐头,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膏体。
他用手指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头上化开。
压缩饼干碎得像沙子,混着巧克力黏腻的甜,一起往喉咙里咽。
吞咽的动作牵动胸腔,他咳了两声。
“慢点。”
梅生在他旁边坐下,也开了个罐头,“伍千里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七连记着。”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埋头吞咽。
食物落进胃袋的触感很真实,像往空桶里扔石头。
吃到一半时,他听见坑道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是伍千里醒了。
“哥?”
伍万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阵……地……”
伍千里的声音像破风箱。
“在呢,三连守着。”
余从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连长身边,“你别操心,老实躺着。”
何雨注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把铁皮罐头捏扁。
铝皮边缘割着手心,细微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朝伍千里的方向走去。
熊杰正单腿蹲在那儿,用绷带往胳膊上缠着什么。
看见何雨注,他咧了咧嘴:“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
“死不了。”
何雨注在伍千里身边蹲下。
伍千里转过脸看他。
失血过多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柱子……”
“别说话。”
何雨注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省点力气。”
“他给你输了大半身的血。”
熊杰在旁边插话,“不然你早去见马克思了。”
伍千里眼皮颤了颤,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
那眼神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里。”
伍千里声音很轻。
“在呢,哥。”
“记住……”
“记住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冻土上,溅起看不见的灰尘。
熊杰啧了一声:“刚捡回条命就啰嗦。
阵地丢不了,我这条瘸腿还站在这儿呢。”
伍千里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慢慢合上。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余从戎抹了把脸,站起来看向何雨注:“能上吗?”
何雨注点头。
他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个小时的睡眠像往身体里塞了把碎炭,虽然烫,但总算有了热乎气。
梅生也站了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伤员先撤。
能走的互相搀着,走不了的抬。”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注,“你跟着第一批。”
“我……”
“这是命令。”
梅生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楔子,“伍千里需要人看着。
你是医生,比我们有用。”
坑道外突然传来 声,很近,震得头顶簌簌落土。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余从戎啐了一口:“又近了。”
“执行命令。”
梅生说完,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何雨注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开始挪动伤员。
两个人架一个,三个人抬一个,动作麻利却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摩擦冻土的沙沙声。
他走回伍千里身边,和余从戎一起把连长扶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
伍万里在旁边托着哥哥的头,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冰。
“走。”
余从戎低声道。
他们汇入移动的人流,朝坑道另一端挪去。
黑暗像浓稠的墨,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把一切染成惨白又迅速抛回黑暗。
何雨注回头看了一眼。
阵地方向,枪声正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公路上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火箭弹和炮弹早已耗尽,几个撤不下来的重伤员在身上绑满 ,纵身跃入敌群。
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到前面看看。”
“不行!梅指导员命令你留在伤员身边。”
“我已经好了。”
何雨注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他那两支枪就靠在旁边,抓起来检查时,弹匣都是满的。
他将枪背好,朝阵地奔去。
预备队待命的位置同样空荡。
再想到伤员休息处,所有轻伤员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沉——看来这几个小时里,战斗已经激烈到所有人都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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