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延伸向前。
原本该有三人协同的任务,现在只剩他独自推进。
出发时确实配了完整的炮组——他扛着炮身冲在最前,后面两人分别背着炮弹和支架。
但那段陡坡让战友们渐渐落后,喘息声越来越远。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撤回防线。
这样也好。
有些手段本就不该有旁观者。
对面阵地的观察哨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孤身逼近的身影。
枪声从山岩间零星响起, 凿在冻土上溅起冰碴。
他们判断得没错:单兵携带的武器终究有限,一门迫击炮加上 ,怎么可能封锁整条山谷?更何况这是一个满编连的防御阵地。
于是他们很快领教了什么叫密度错判。
当那挺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重机枪从虚空中架起时,第一个弹链尚未打完,整片前沿阵地就已陷入火网。
对方配备的轻武器在射程与威力上完全被压制,试图反击的 小组刚探身就被压回掩体。
金属风暴持续了整整九十秒,压得整条战线抬不起头。
弹链耗尽的刹那,敌军指挥官嘶吼着跃出掩体。
冲锋命令才喊到一半,第二轮扫射竟从侧翼三十米外的石堆后袭来。
同样的枪声,不同的射击点。
七八个身影在惊愕中倒下。
阵地上开始弥漫恐慌。
曳光弹接连升空,橘红色的轨迹撕裂夜幕。
光带映亮山脊的同时,也暴露了指挥节点的位置。
岩石后传来一声闷响。
“长官中弹!”
“三点钟方向!集火!”
如暴雨般倾泻在他先前藏身的区域,碎石与雪沫扬成白雾。
残存队伍里 最高的中尉被拽到无线电旁。”需要炮火覆盖吗?坐标已经测算完毕。”
“用榴弹炮对付一个人?”
中尉抹了把脸上的雪泥,“你是想让我上军事法庭?”
他推开通讯兵,打出一连串战术手势。
散兵线开始向两翼展开,三人小组呈扇形向前摸索。
而此刻,那道孤影早已不在原处。
后撤路线他并不急于脱离接触,每次停顿都会让追兵减员一人。
缓慢的消耗有时比强攻更有效。
敌军搜索组找到重机枪射击位时,只看见雪地上深深的架枪痕迹。
没有弹壳,没有拖拽印记,仿佛那挺凶器从未真实存在过。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追击速度明显迟滞下来。
每当阴影中传来枪响,就有人应声倒下。
月光照在雪坡上反而制造出更多视觉陷阱,岩石的投影、枯树的轮廓都在晃动,谁也不知道下一颗 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终于有人崩溃地趴进雪窝,嘶喊着“不追了”。
此刻后方阵地,两名返回的炮手正垂头站着。
“你们就把他一个人留在火线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锥,“扛不动炮弹,难道枪也扛不动?”
两人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喉结滚动。
“还杵着?去三连借一个整编班,就说是我调的人。
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是!”
十分钟后,十二人的战斗小组完成集结。
三连长听完简报,亲自点了最精锐的班组。
远处山脊传来的断续枪声,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梅生朝赶来的战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报告。
他嗓音沙哑地挤出命令:“从现在起,你们归何雨注指挥。
行动要快。”
简短有力的回应后,队伍转身奔向何雨注所在的方向。
夜色里,梅生攥紧了拳头。
他这边的迫击炮阵地至今沉默着——崖壁陡峭,敌人的步兵冲不上来,巴祖卡 的火力已经足够。
一种焦灼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视力没有出问题,此刻他应该和伍千里并肩在最前沿,或者像何雨注那样去拔掉敌人的火力点。
白天何雨注又给他注射了一针药剂,旧伤被再次触动。
如今一只眼睛几乎被不断涌出的粘稠液体糊住,另一只也仅能勉强分辨近处晃动的影子。
主阵地那边,又一轮炮弹尖啸着落下。
但这次造成的伤亡似乎轻了些。
先前炸出的弹坑成了天然的掩体,况且阵地上留守的人员也已不多。
敌人显然学乖了,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公路上就传来了机械的轰鸣——他们开始用推土设备清理被摧毁的车辆残骸。
幸亏早先七连的阻击摧毁了多辆推土机和装甲车,残骸堆积,清理工作并不顺畅。
那些试图开辟通路的工程车辆,此刻反倒成了新的障碍。
不少敌方步兵趁机越过了路障,阵地上零星的射击无法覆盖所有目标。
当那个班的战士气喘吁吁找到何雨注时,战斗已经结束。
何雨注正弯腰在弥漫硝烟的战场上搜寻着什么。
敌人溃退了,留下超过半数的伤亡。
战士们怔在原地。
何雨注抬头看见他们,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他故意留下了几具 和配套的 箱,命令几名战士先行送回,并呼叫更多人手来搬运缴获的武器和 。
阵地上
接着,他走向一处岩壁后的阴影。
片刻后,他带着两门迫击炮和两箱炮弹走了出来,唤来四名战士,简短指示他们继续侦察敌方 阵地的可能方位。
留下来清理战场的几名战士动作有些迟缓,震惊尚未褪去。
他们检查着敌人的 ,几乎每一具都是头部或胸口被精准命中。
以前只听六连和七连的人提过这位班长的本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难怪七连指导员要不惜借兵前来接应——可现在看来,哪里是需要救援,分明是来帮忙收拾残局的。
何雨注带领小队翻过两座山脊。
下方蜿蜒的公路上,炮口焰光在黑暗中频频闪烁。
他迅速选定位置,架好两门迫击炮。”三发急速射,放!”
他低吼。
炮弹出膛的闷响与划破空气的尖啸交替响起。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公路方向随即爆开一连串巨大的火光与轰鸣。
最后一轮炮弹恰好落进了敌人堆放的 区域。
殉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连锁 将百米内的路段彻底吞噬。
炮管被抛向空中,卡车、吉普、装甲车的残骸被灼热气浪掀翻、撕碎。
那个区域里,不可能再有活物。
即使远在几百米外的山腰上,何雨注他们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狂暴冲击。”卧倒!”
他厉声喝道。
战士们反应极快,瞬间扑向地面。
一股炽热而混乱的气流从头顶席卷而过,裹挟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钢盔上,声响密集如急雨。
待那毁灭性的风暴稍息,何雨注抹去脸上的尘土。
他不想浪费机会,下令将剩余的炮弹全部倾泻到下方敌人聚集的区域。
这个威胁最大的 群被端掉了。
敌人若想再组织炮火,恐怕只能动用射程更远、口径更大的重炮。
那不是他们这支小队能应付的目标。
继续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撤!”
何雨注果断下令。
战士们扛起空了的炮管,转身向着己方阵地的方向,在夜色中疾行而去。
炮声在远处炸开时,伍千里正伏在掩体后。
那阵轰鸣太过剧烈,连带着脚下的冻土都在震颤。
他猛地抬头,喉间滚出一声吼:“成了!他们的炮哑了!”
声音撞在战壕壁上,弹回来时已裹满了沙砾。”给我盯死下头那些崽子,一个都别放过去!”
阵地上响起一片嘶哑的应和。
何雨注几乎是跌回坑道里的,肺里像塞了团火。
没等他喘匀,梅生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字字都带着焦灼的火星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抓住身旁一个身影:“伤的人在哪儿?”
那战士抬手一指。
何雨注甚至没看清方向,人已经蹿了出去。
梅生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那是去抢命的。
伤员聚在一片稍背风的洼地里。
余从戎仰面躺着,肚子上缠着的布早已透出深色。
熊杰坐在他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歪着。
黄李文倒是睁着眼,只是脸上寻不到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像是覆了层薄霜。
余从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熊杰说话,每吐几个字,就倒抽一口冷气。
“哪个最要紧?”
何雨注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
“咋,急着送哥几个先走一步?”
余从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能耍贫,死不了。”
何雨注手下不停,解开一个浸透的绷带,“疼也忍着,你排最后。”
“别啊!”
余从戎急了,想抬手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这肠子都快瞧见了,还等?”
“瞧你这嗓门,中气足得很。”
“不是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么……”
旁边熊杰晃了晃脑袋,声音有点飘:“你俩叨咕啥呢……我咋觉着天旋地转的……”
“傻了吧你,”
余从戎用还能动的那边胳膊肘碰碰他,“这是咱连请来的神仙,专治不服的。
还不赶紧说点好听的?”
熊杰眯着眼,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柱子?他……他当大夫了?”
“不然呢?你以为咱连啥人都收?”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的斗嘴,手指已探向黄李文冰凉的手腕。”你俩精神头这么好,等着。”
他转向另一个蜷缩的身影,“万里?你咋回事?”
旁边有人答:“叫弹片崩着了后脑,看东西重影,还吐。”
何雨注扒开伍万里的头发看了看,松了口气。”没破,震着了。
歇着,别乱动。”
他转头喊,“药包!谁管药包?”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帆布包,脸上还沾着泥道子。
“跟着何班长,仔细看,”
熊杰哑着嗓子嘱咐,“学好了,往后都是救命的本事。”
卫生员用力点头,耳根有些红。
何雨注就着雪水搓了搓手,开始清理伤口。
皮肉翻开的地方需要缝合,嵌进骨头的碎片得小心挑出,断了的腿骨要扳正、用木板固定。
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瞬间被血浸成暗红。
熊杰的伤处理起来最快,除了腿,别处只是些皮肉擦碰。
轮到余从戎时,何雨注见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摸出支针剂,利落地扎了下去。
余从戎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瞪圆:“我……我这是回光返照了?”
何雨注屈指,照他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省点力气,别嚎。”
他说着,镊子已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
余从戎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漏出一丝声音。
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黄李文那只齐腕断掉的手臂,何雨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若在另一个时空,或许还有希望。
他清理残端时,动作格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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