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盯着平板屏幕里的黑衣青年，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干了二十年刑侦，碎尸、连环杀人、高智商伪装他全碰见过，唯独没见过大活人从空气里直接蹦出来的。
“张队，这案子是不是得往上报？叫国安或者特殊部门来接手？”技术警员压低嗓门，手心里全是汗。
“报什么报！自己吓唬自己！”
张队一把合上平板，把心底那股荒谬感强行压了下去。
唯物主义干警，信什么怪力乱神？
“这小子背后肯定有顶尖的黑客团队！”张队点着平板外壳，顺着办案经验迅速给出了定论，“提前入侵市政天网，用提前录制好的空镜背景做帧率覆盖，等这小子躺好了再切回实时画面！至于户籍库查不到，八成是境外潜伏人员，从小就没上过国内的户口！”
技术警员愣了愣：“那……基因库也没亲缘匹配啊。”
“全国十四亿人，基因库才录了多少？查不到亲缘有什么稀奇的！”
张队把平板塞回技术警员怀里，转身握住审讯室的门把手。
“别管他来历多邪门，1208室的尸体是热的，菜刀上有他的指纹，鞋底板上是死者的血！当场抓获，人赃并获，这就是铁案！按程序办，谁也别在底下传那些神神叨叨的屁话！”
哗啦。
审讯室的铁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吸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队大步走回长桌后，从打印机里抽出几张刚打出来的监控截图，手腕一抖，直接甩在陈默面前的铁桌板上。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手铐边缘。
截图上，正是今天下午的空草地，以及躺在泥地上的陈默。
“行啊，准备的够充分的。”
张队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直直盯住陈默的脸。
“入侵政务内网抹除户籍档案，篡改整座城市的路面监控帧率，连公安部的基因比对系统都能绕过去。陈默是吧？这名字也是假的吧？说说吧，你到底是谁？背后哪个境外黑客组织在替你擦屁股？！”
年轻刑警闻言，握着鼠标的手猛的一紧，警惕的抬起头。
涉外？黑客组织？
本来以为只是个魔怔读者杀人案，怎么一下扯出这么大的背景？
陈默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张截图。
原来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的过程，在摄像头的记录里是连过渡帧都没有的直接生成。
他迎上张队逼视的脸。
“没有黑客组织，名字也是真的。”
“还装？”张队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监控截图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从这片草地上冒出来的？难不成你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陈默靠在铁椅背上。
“我是他写出来的角色。”
陈默语气平淡。
“今天下午，他把我从那个宇宙里删了，我就从书里爬出来，顺着他给的地址，过来杀了他。”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变的格外清晰。
张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旁边的年轻刑警嘴巴微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过了足足五秒。
“噗”
年轻刑警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紧接着赶紧低下头掩饰。
张队更是气极反笑，直起腰，连连点头，抬手鼓了两下掌。
“好，演的好！”
张队把桌上的截图一把拢起，摔回文件夹里。
“我审了半辈子犯人，装失忆的、装梦游的、装鬼上身的见多了，头一回见人装小说男主角的！怎么着，看证据确凿跑不掉了，开始走精神病鉴定这条路子了？想靠妄想症逃避死刑？！”
“我告诉你，陈默，没门儿！”
张队抓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就往门外走。
“带他去市三院司法鉴定所！找最好的专家，给我做全套精神鉴定！我倒要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浆糊还是算盘！”
……
三天后，司法鉴定报告出炉。
报告单直接递到了张队的办公桌上。
鉴定结论栏里写的清清楚楚：被鉴定人陈默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记忆力与逻辑思维能力不仅完全正常，甚至远超常人水平，未见任何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负责测评的老主任摘下老花镜，对着张队直摇头：“张队，这小伙子根本没疯，我们在做逻辑推演和抗压测试的时候，他的心率从头到尾都没超过60，理智的让人心里发毛。”
精神病这条路完全堵死，案情通报当天下午就由市局官方账号发了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知名网文作者在家中遇害，嫌犯系极端读者，已被警方依法刑拘！》
词条在半小时内直接爆红，一路冲上全网热搜榜第一。
西红柿小说论坛、贴吧、短视频平台瞬间炸了锅。
“卧槽？！真的假的？！我昨天还在追《骰子》啊，怎么作者突然被人捅死了？！”
“听说是因为最新一章把主角写死了，有个魔怔读者接受不了，直接顺着网线摸上门，一刀捅穿了作者心脏！”
“疯了吧？！看个小说而已，至于真人快打要人命吗？！”
“杀人偿命！这种极端疯子必须判死刑！立即执行！”
“太可怕了，黄大大才24岁啊，听说家里条件特别苦，靠写小说才刚攒下点钱，就这么被个畜生毁了！”
全网群情激愤，数不清的书迷和吃瓜群众涌进《骰子》的评论区点起电子蜡烛，紧接着又把怒火全部倾泻在凶手身上。
各大法制栏目轮番报道，心理学家、法学教授排队开直播分析陈默的“反社会人格”，全网刷屏只有一个诉求：顶格判罚，死刑立即执行。
……
四个月后。
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指定区域，庭审画面通过龙国庭审公开网向全网同步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在开庭前就已经突破了八百万。
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几乎挡住了整个屏幕。
【来了来了！终于开庭了！】
【这就是那个杀作者的疯子？长的人模狗样的，心怎么这么毒！】
【死刑！今天必须听见死刑宣判！】
法槌敲响，庭审正式开始。
陈默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号服，站在被告席的金属护栏后。
公诉人站起身，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宗，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
“审判长、审判员！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陈默因沉迷被害人黄某所著的网络小说，对故事结局产生极端不满，遂产生报复杀人之恶念……”
“案发当晚，被告人陈默强行踹开被害人住所房门，无视被害人的苦苦哀求，持厨房菜刀猛刺被害人胸部，致其心脏主动脉破裂当场死亡！作案后，被告人不仅毫无悔罪表现，甚至坐在血泊旁操作被害人电脑翻看后台……”
公诉人情绪激昂，抬手指向被告席上的陈默。
“只因虚构故事未能如愿，便残忍剥夺一个鲜活的、年仅24岁的年轻生命！其犯罪动机之荒谬、手段之残忍、性质之恶劣，令人发指！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陈默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建议判处极刑！”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怒骂声，受害者家属席上更是哭成一片。
然而，站在被告席中央的陈默，连头都没抬一下。
公诉人的指控、旁听席的唾骂、几百万网友的诅咒，全都被他挡在耳膜之外。
看守所羁押的这120天里，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用这具凡人的大脑，一遍遍复盘所有的细节。
如果黄尘天真的是造物主，为什么会住在一间破旧出租屋里？
为什么一个能随手写出“无限信仰”、“次元盒子”、“千亿年意识空间”的创世神，面对一把菜刀，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流血的速度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
更关键的是，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文字，到底是通过什么介质，转化成另一个维度的真实宇宙的？
阿里云的服务器？西红柿的后台数据库？
不，不对。
这四个月里，他在放风时观察过看守所的电网，观察过鸟雀飞过的轨迹，观察过每一名管教干警脸上的微表情。
这个世界太合理了，合理的跟自己当初生活的江城一模一样。
一个恐怖的推演，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黄尘天临死前喊过一句话——“那只是小说啊！我不知道你是活的啊！”
如果黄尘天也没撒谎呢？
如果这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黄尘天，也只是另一支笔写出来的“作者”呢？
他在书里杀穿了宇宙，跨过次元杀掉了作者，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跳出那张纸，他只是从小说里的第一层，跳进了小说里的第二层！
真正的执笔者，此时此刻，或许正坐在更高维度的屏幕前，冷眼看着这场所谓的“杀死作者、法庭受审”的戏码！
“被告人陈默！”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推演。
“现在由你做最后陈述，你有什么要说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八百万网友盯着屏幕，所有镜头全部推向被告席上的特写。
陈默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国徽，又偏过头，看向右侧架着的高清直播摄像机。
透过那枚深黑色的镜头玻璃，他视线穿透屏幕，直直迎上外面那双正在窥探的眼睛。
“他写不死我。”
陈默对着麦克风，清晰的吐出下半句话。
“你们也一样。”
轰！
整个审判庭瞬间炸开了锅！
“狂妄！太狂妄了！！”
“杀了人还敢挑衅法庭？！畜生！枪毙他！”
“一点悔意都没有！魔鬼！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红色的感叹号淹没，服务器甚至因为瞬时涌入的骂声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审判长脸色铁青，抓起法槌重重砸下！
砰！砰！
“肃静！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的人群带着满腔怒火站起身。
审判长捧起判决书，声音冷冽彻骨：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默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为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庭审中拒不认罪悔罪，依法应予严惩！判决如下：”
“被告人陈默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砰！
“带下去！”
两名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陈默的双臂，押着他往侧门通道走去。
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陈默顺着法警推搡的力道往前走。
经过走廊转角时，高处的铁窗外漏进一束刺眼的阳光。
陈默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湛蓝的天空，还有天边飘过的一朵白云。
原来如此。
陈默收回视线，顺着羁押通道一步步往下走：
“我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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