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山东，日军第十联队残部阵地。
天还没亮，中国军队的炮击就开始了。博福斯山炮的炮弹从南边飞过来，落在日军阵地上，炸出一片片火光。第十联队的残部蹲在战壕里，听着炮弹从头顶落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还击。他们已经没有还击的力气了。
联队长佐藤大佐蹲在战壕里，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那是五天前被中国兵用刺刀捅的。他把地图看了两遍，对参谋长说：“弹药还剩多少？”
参谋长说：“步枪弹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每人一枚。山炮的炮弹打光了，步兵炮的炮弹也打光了。”
佐藤说：“粮食呢？”
参谋长说：“昨天就吃完了。今天还没有。”
佐藤沉默了几秒。“给师团部发报，就说第十联队弹尽粮绝，请求突围。”
参谋长说：“师团长昨天已经突围了。他让我们固守待援。”
佐藤苦笑了一下。“固守待援。援在哪里？师团长自己都跑了。”
他站起来，走出战壕，蹲在战壕外面的弹坑里，望着南边。中国军队在加固工事，他们在准备最后一击。
上午八点，日军第十联队阵地。
中国军队的炮击停了。然后是冲锋号。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中国军队的士兵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往北冲。
佐藤从弹坑里爬起来，拔出战刀，对阵地上的士兵喊：“准备战斗！”
没有人动。战壕里的士兵蹲在原地，有的抱着枪，有的靠着壕壁，有的闭着眼。一个老兵抬起头来，对佐藤说：“联队长，弹药打光了，拿什么打？”
佐藤说：“拿刺刀！拿手榴弹！拿命！”
他带着几个还能打的士兵冲出战壕，往南迎上去。中国军队的士兵已经冲到了阵地前面三十米处，端着刺刀，喊着杀声。佐藤挥刀砍倒了一个中国兵，但更多的中国兵冲上来了。他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佐藤退到战壕边上，中国军队撤退了，看了看手里的战刀，刀刃已经卷了。他把战刀扔在地上，从腰里摸出最后一枚手榴弹，他知道，到最后时刻了。
战壕里全是伤兵和尸体。有的伤兵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佐藤蹲在战壕里，靠着壕壁，从兜里摸出一张小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妻子穿着和服，孩子穿着小军装。
他看了一眼，把照片揣回兜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推上最后一颗子弹。
这时候，一个年轻士兵爬过来，对佐藤说：“联队长，我们投降吧。打不下去了。”
佐藤看了他一眼，说：“投降？天皇的军队，不投降。”
年轻士兵说：“可是联队长，我们的人快死光了。弹药也打光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佐藤说：“你怕死吗？”
年轻士兵说：“我怕。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家里还有母亲，她一个人在农村，没有人照顾。”
佐藤沉默了几秒。他把手里的步枪放下，从兜里摸出那枚联队旗的残片。旗面上的菊花纹章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几缕金线还沾在布角上。他把旗片递给年轻士兵，说：“拿着。烧了。”
年轻士兵接过旗片，愣愣地看着他。佐藤说：“烧了。不能留给中国人。”
年轻士兵用火柴把旗片点着了。火苗舔上布角，金线被烧得扭曲，最后化成一撮黑灰，落在泥水里。
佐藤站起来，把军帽戴正，对年轻士兵说：“走吧。往北走。”
年轻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北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佐藤没有跟上来。他蹲在战壕里，把步枪夹在两腿之间，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脚趾扣着扳机。
枪声响了。
上午十点，日军第十联队阵地。
中国军队冲进了日军的战壕。战壕里到处都是伤兵和尸体，有的伤兵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中国兵端着刺刀，走到一个日军伤兵面前，日军伤兵躺在地上，腿被炸断了，手里还攥着一枚手榴弹。中国兵用刺刀指着他，日军伤兵看了他一眼，把手榴弹的引信拔了。
手榴弹炸开了，日军伤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另一个士兵走到一个弹坑旁边，看见里面蹲着三个日军士兵，其中一个举着手，嘴里喊着“投降，投降”。
士兵端着枪，慢慢走过去。走到弹坑边上，那个举手的日军士兵忽然从背后摸出一枚手榴弹，拔掉了引信。中国兵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中了日军士兵的胸口。手榴弹掉在弹坑里，炸开了，弹坑里的三个日军士兵全被炸死了。
第十师团撤退的公路上挤满了日军的伤兵和散兵。有的伤兵拄着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北走；有的伤兵躺在路边，伤口在流血，没有人管；有的伤兵已经走不动了，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过路的人。
一个伤兵对旁边的战友说：“给我口水喝。”
战友说：“没有水。水壶早就空了。”
伤兵说：“那给我口吃的。”
战友说：“吃的也没有了。最后半块干粮昨天就吃完了。”
伤兵闭上眼睛，靠在路边的树上，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歪到了一边。
不远处，几个士兵蹲在水渠里，把枪扔在一边，抱着脑袋。一个军官走过来，踢了他们一脚，说：“起来！往北走！不走就枪毙！”
一个士兵抬起头来，眼睛直愣愣的，说：“枪毙？枪毙就枪毙。反正都是死。”
军官拔出枪，对着他的脑袋，说：“走不走？”
士兵站起来，捡起步枪，跟着队伍往北走了。走了几步，忽然把枪扔进水渠里，撒腿就跑。军官开枪了，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扑倒在水渠里，血把水渠里的水染红了。
第十联队已经完了。
第十师团的士兵也开始精神崩溃。有的自杀了，有的往北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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