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兵卒死死拽着百夫长,院里院外乱成一团。
陶潜仍坐在木墩上,连身子都没挪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把悬在半空的腰刀,笑道:“将军不要这么大火气。贫道古今中外的事都知道,算你一个,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百夫长挣了两下没挣开,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气笑了。
“古今中外的事都知道?好大的口气!”
他把胳膊从兵卒手里抽出来,刀尖往下一指,正对着陶潜的鼻子:“那你给我算算。算不准,我现在就劈了你!”
几个兵卒不敢再拦,只好退到一旁,心里替陶潜捏了一把汗。院门外排队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往里看。
陶潜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你姓周,单名一个宏字。”
百夫长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东阳人,家里世代打铁。你爹脾气暴,喝醉了就拿你撒气,你十二岁那年被他用火钳烫过后背,那块疤到现在还在。十四岁时你爹打铁伤了手,没两年就过世了,铁匠铺撑不下去,你娘带着你去舅家寄住。”
周宏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陶潜又道:“你舅家刻薄,吃饭时你和你娘只能坐在灶边。你憋着一口气,十七岁就离了家,先在陈婴手下当兵。后来陈婴率众投了项梁,你也跟着归入楚军。”
“巨鹿那一仗,你跟着冲阵,砍了三个秦兵,自己也被长矛挑破了大腿,在死人堆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人拖回营去。就凭这一仗,你升了什长。”
“后来新安城南坑杀二十万秦卒,你就在旁边看着。那天晚上你一宿没睡,第二天偷偷往坑边撒了一把土。这事你从没跟人说过。”
周宏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垂到了地上。
陶潜看着他道:“去年你升了百夫长,往家里托人捎过两回钱,第一回被人半路吞了,第二回才送到。你娘托人回信,让你别惦记她,好好活着回去。你不识字,那封信是请营里的书吏念给你听的。信纸你到现在还收在刀鞘里。”
周宏脸色煞白,下意识低头去看腰间的刀鞘。
旁边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百夫长……真是这样?”
周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腰刀插回鞘中,手却还按在刀鞘上,生怕那封信被人抢走。
“你……你真能算到这些?”
陶潜笑道:“贫道方才说过,算你一个,费不了多少工夫。将军觉得准不准?”
周宏喉咙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狠话。院里院外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也顾不上脸面了,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
“道长,刚才是我莽撞,多有得罪。过去的事你都算得出来,那我往后的前程呢?还请道长指点指点。”
旁边的兵卒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百夫长都开口求算,院门外排队的人更是往前挤了挤,想听个清楚。
陶潜看了他片刻,笑道:“你的前程也简单。日后你会死于油烹。”
“油烹?”
周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战场上中箭挨刀,好歹是个痛快死法。油烹却是把人活活丢进滚油锅里,皮肉烫烂,骨头炸酥,那是给罪大恶极的人用的刑罚。他当兵这些年,见过别人受这种刑,那惨叫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他好几夜都没睡踏实。
如今这事竟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周宏两腿发软,往后踉跄了半步,被身后的兵卒扶住才没摔倒。他张了几次嘴,声音都变了调:“道长,我……我怎么会落到那个地步?这、这可怎么办?”
他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陶潜面前。
“道长,求你救我一命!只要能躲过这一劫,你要什么我都给!”
方才拽他胳膊的那几个兵卒,这会儿反倒不知道该不该去扶。蒋成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刚才也是这副模样,忍不住小声道:“百夫长,道长有法子的。”
陶潜摆了摆手,示意周宏起来。
“将军不必如此。你的办法和其他人一样。日后真到了性命将绝的时候,高喊三声神仙救命,自有人去救你,保你性命无忧。”
周宏愣在地上:“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陶潜道,“只是要记牢,喊足三声,不可多,也不可少。”
周宏跪在地上,把这几句话来回想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进院之前,他听见那瘦高兵卒问该怎么办。再往前想,院门外那些人嘴里念念叨叨的,翻来覆去也是这四个字。他当时只顾着发火,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一对上,全明白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惊惧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一声冷笑。
“神仙救命?你糊弄鬼呢?”
陶潜没接话,只看着他。
周宏抬手往院里院外一指:“我手下这些人,个个来找你算,个个都要死。死法倒是各不一样,有中箭的,有挨枪的,有坠马的。可到最后,你给的法子全是一个,喊三声神仙救命。现在轮到我,还是这一句!”
他往前逼近一步,盯着陶潜:“几十个人,几十种死法,解法就一种?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你分明是被问烦了,随口编句话来打发人。”
院里的兵卒听到这儿,脸色都变了。
周宏又道:“我承认,你能把我的旧事说的一点不差,连刀鞘里那封信都知道。这份本事,我周宏服气。说不定你真能算出人的生死。”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下来:“可这解救的法子,绝对是假的。你算得出我们会死,却不愿救,又怕我们拿刀逼你,就随便丢一句话出来,让我们安心走人。等哪天真死到临头,喊破喉咙也没人来,那时候你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番话一出口,院里先是一静,跟着就乱了。
蒋成最先慌了。他是头一个来算命的,那四个字也是他头一个记下的。这会儿他攥着衣襟,嘴唇发白,喃喃道:“不会吧……道长明明说了,喊足三声就有人来……”
旁边一个兵卒同样手越抖越厉害:“百夫长说的对,哪有人人都一样的解法?咱们这是被骗了啊!”
“那我不还得死在河边?”那瘦高兵卒一屁股坐到地上,“被人从背后刺一枪……”
“我是乱箭射死的!”
“我是坠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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