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渐渐排起了长队。有人扶刀站着,有人端着没吃完的粗粮饼,还有人刚从别处抢完东西回来,肩上还扛着布匹包袱。
陶潜来者不拒,挨个替他们推算。
来一个,他就先说出这人的过往,再断他日后的生死。
“你会死在战阵之中。”
“你会被乱箭射死。”
“你会遭敌军追杀,坠马而亡。”
“你命中有一场刀兵大劫,难以善终。”
那些楚军本来还抱着几分侥幸,可陶潜说起他们的旧事,件件都准,由不得他们不信。听到自己日后会死,一个个慌了神,赶紧追问脱身的法子。
陶潜一如既往忽悠道:
“危急之时,高喊三声神仙救命,自有人去救你。”
众人得了这句话,喜出望外。有人当场默念,有人反复问该喊几声,还有人把这四个字写在布条上,塞进怀里,生怕到了生死关头记不起来。
前来算命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从院中一直排到院外。陶潜一连算了几十人,竟没有一个能善终。
起初众人只顾着自己的死劫,没多想。直到后面的人也得了同样的结果,终于有个楚军察觉出不对。
他站在人群里,皱眉道:“不对啊,我们这些人……怎么个个都要死?”
旁边一人道:“上阵打仗,本来就容易丢命,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这都算了几十个了,一个能活的都没有!”那人越想越心惊,“三五个也就罢了,怎么会人人都有死劫?”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又有人低声道:“咱们都是楚军。要是咱们这些人往后全死在刀兵里,那岂不是说……”
他没把话说完,众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人攥紧刀柄,迟疑道:“难道……楚军会败?”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不可能!”
“咱们一路打到这儿,怎么会败?”
“要真是大败,咱们这些人哪个还能活?”
先前那人反驳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兴许就是咱们运气不好,往后撞上敌军埋伏罢了。几十个人死在一块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旁人听了,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对,没准就是遭了埋伏。”
“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准?”
“道长不是给了保命的法子吗?就算遇上埋伏,也未必会死。”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是一想到在场这么多人全有死劫,心里终究蒙上了一层阴影。
村子东头,一个百夫长正带人挨家搜粮。
他刚从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拖出半袋黍米,转身要叫人来扛,却发现身后只剩下三五个兵卒。早上出营时,他手下明明跟着几十号人,这会儿连一半都不到。
百夫长把米袋往地上一扔,问道:“人呢?其他人都死哪儿去了?”
几个兵卒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开口。
百夫长火气上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说话!都哑巴了?”
一个年轻兵卒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回百夫长,他们……他们都跑去算命了。”
“算命?”
“村西头来了个道士,听说算的特别准,连人小时候干过什么都能说出来。”那兵卒越说声音越低,“大伙儿一听,就都跑过去排队,想让他也给自己算算。”
百夫长听完,气的冷笑一声。
“世上哪有什么神算?全是些招摇撞骗的东西,嘴皮子一张一合,专骗你们这些没见识的蠢货!”
他越说越恼:“当年始皇帝坑杀了四百多个方士,不就是因为这帮人整天胡说八道,骗吃骗喝?杀了那么多,居然还有人信这一套!”
几个兵卒低着头,不敢接话。
百夫长朝地上啐了一口,把腰刀往上提了提:“仗还没打完,粮也没抢够,倒先被个野道士勾走了魂。这要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指着那个年轻兵卒:“你知道那道士在哪儿?”
“知……知道。”
“那就带路。”百夫长拔出半截刀身,又重重插回鞘里,“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敢在军中妖言惑众。今天我亲手砍了他,看谁还敢去算!”
那兵卒不敢耽搁,赶紧应了一声,在前头领路。剩下几个人扛起抢来的粮袋,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村中的土路,往西头走去。离那座院子还有几十步远,就能看见院门外挤满了人,全穿着楚军的衣甲,乱哄哄的排成一条长队。
百夫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里里外外挤的全是自己营里的人,有几个还是他手下的什长。这些人刀扔在脚边,粮袋堆在墙角,伸长脖子往院里看,没一个记得自己是出来搜粮的。
那股火一下子窜上了头顶。
“好啊,真是好啊!”百夫长一脚踢开挡路的粮袋,“让你们搜粮,你们倒跑这儿排队来了!军令都当耳旁风是吧?”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门外顿时没了声音。
排在最后的几个兵卒回头一看,认出是百夫长,脸都白了,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刀。有人慌的把刀拿反了,有人想往人堆里躲,却被前面的人挡住,进退不得。
“百……百夫长。”
“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楚军军法严苛,擅离职守轻则鞭笞,重则斩首。众人心里清楚,今天这事要是追究起来,谁也跑不掉。院里院外几十号人,竟没一个敢抬头看他。
百夫长冷着脸从人群里穿过去,兵卒们纷纷往两边让,硬是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院子里,陶潜坐在一只木墩上,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的兵卒。那兵卒躬着身子,听的十分专心,根本没留意外头的动静。
“你家在下邳城外,门前有棵老槐树。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过左腿,所以现在走路还有点跛。”陶潜道,“至于你的将来,日后会死在一条河边,被人从背后刺了一枪。”
那瘦高兵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道长,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陶潜正要开口,百夫长已经走到了跟前。
见这道士旁若无人,还在那儿一句一句的说生论死,自己站在旁边竟被当成了空气,百夫长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
“好你个妖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百夫长一把拔出腰刀,抬手就朝陶潜头顶劈下去。
“百夫长,使不得!”
旁边几个兵卒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怕了,一拥而上。有人抱住他的胳膊,有人拽住他的腰带,蒋成更是直接挡在了陶潜身前。
“百夫长,这位道长杀不得啊!”
“他算命准着呢,一点都不差!”
“我们这些人的旧事,他全说中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他都能算出来!”
百夫长被几个人死死拖住,刀举在半空落不下去,气的大骂:“你们这群蠢货,都给我松手!”
那几人却怎么也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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