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的气氛原本是活跃的。
可气氛这东西,说变就变。
田墨轩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在座的人,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画看砚台时那种欣赏,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忧国忧民的眼神。
“刘书记,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搞的是实业,这是好事。”田墨轩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但我有一个担忧,一直想找个人说说。今天在座的,有军人,有干部,有民主人士,正好。”
刘国清端着酒杯,没喝,等着他说。
田墨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认为执政党的领袖担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现失误,就会带来灾难。即使这灾难只是小部分人来承担,就算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千万人。要是百分比再大呢?就有可能变成一场浩劫,产生的影响会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客气,也带着点不以为然。“田伯伯,您是政协委员,有权发表意见。对与不对,就等历史去证明吧。”
刘国清听着赵刚这话,心里叹了口气。
学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时候太温和了。
田墨轩说的这话,不是一般的意见,是质疑,是担忧,是那种旧知识分子对新生政权的天然不信任。
你让他“等历史去证明”,他等得了吗?
历史证明的时候,多少人已经在香江了,在报纸上写文章了,在海外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了。
想起那些被打成右派的人,想起田墨轩后来的命运。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他知道田墨轩不是坏人,是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是真心为国家担忧。
可问题是,你担忧个屁!
一个新建立的国家,百废待兴,要搞建设,要发展工业,要巩固国防,要养活几亿人。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什么?
是凝聚一心,是团结一致,是所有人往一个方向使劲。
你倒好,坐在丰泽园的雅间里,吃着葱烧海参,喝着茅台酒,说“领袖胆子太重了”“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
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吗?想过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吗?想过那些在边境站岗的战士吗?
不同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需要。
但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在敌人环伺的时候,在根基未稳的时候,不同的声音,就是杂音,就是干扰,就是拆台。
你田墨轩是政协委员,是民主人士,你享受了别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你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你还觉得这是你的权利?你觉得这是忧国忧民?你错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国清放下酒杯,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淡然,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阵风吹过。
刘国清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对赵刚有意见,是对他这种态度有意见。
你是军人,你是少将,你是总参的干部啊,听到这种话,你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等历史去证明”。
历史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历史不会自己说话,得有人替它说话。
刘正中坐在刘国清旁边,一直在吃东西。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他爹坐在他旁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种气场变了。
刘正中太了解他爹了,他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刘正中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田爷爷,我想说几句,可以吗?”
田墨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国清。刘国清端着酒杯,没看他,也没看刘正中,目光落在酒杯上,好像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
田墨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不好拒绝,他是个文化人,对孩子向来客气。
再说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无非是“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
刘正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两手自然下垂,贴在大腿两侧。“田爷爷,我想问您,您说的这个灾难,是您想象出来的,还是您看见的?您说百分之五的人口是三千万,那百分之五是怎么算出来的?您做过统计吗?您看过报表吗?您去过农村吗?您下过工厂吗?您跟农民聊过天吗?您跟工人握过手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田墨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没说出话。
刘正中继续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稳了:“我爹说过,新中国的底子,是一枪一炮打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您坐在家里看报纸,觉得这儿不对,那儿不好,可您想过没有,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在边境站岗的战士,他们有没有时间想这些?他们不想。他们就知道干活,就知道种地,就知道站岗。因为他们知道,想那么多没用,干才是硬道理。”
田墨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正中没停:“您说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可您想过没有,不干事,才是最大的灾难。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会错,但那叫不作为。干了,才有可能错。错了,改就是了。怕错就不干,那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执政党,刚刚建立了国家,需要的拧成一股绳,那些不同的声音,甚至有可能流于拆台的声音,真的太危险了,”
桌上彻底安静了。
赵刚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看着刘正中,这孩子,十岁?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刚明白了,这孩子的话,不是孩子的话,是他爹的话。
刘国清不方便说的,让儿子说了。孩子说,大人不会太计较。大人说,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李云龙坐在旁边,手里的酒杯端着,忘了喝。
他看着刘正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化龙之气,他之前感觉到的化龙之气,不是错觉,是真的。
这孩子,有东西。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大智慧。
这刘麻袋这狗日的,自己厉害就算了,儿子也这么厉害,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正中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在想,刚才田墨轩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反应是“等历史去证明”。
这个反应,对不对?
从道理上讲,没错。
历史是公正的,对错自有公论。
但从立场上讲,不够。
他是军人,是少将,是总参的干部,听到那种话,他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含糊其辞地说“等历史去证明”。
刘正中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没做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
他不想在饭桌上跟一个老人争论,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僵,不想让人觉得他赵刚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可他忘了,有些时候,情面不重要,立场才重要。
他抬起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着酒杯,目光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秒。刘国清没说什么,但赵刚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四个字——你太软了。
刘正中说完了,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能说什么?
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得不对?
那他说得确实对。说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话?那他是他爹带来的,他爹都没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
沈丹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给田墨轩夹了一块海参,放在他碗里。“墨轩,吃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墨轩没动那块海参,他端着酒杯,盯着杯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国清放下酒杯,站起来。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田老,这顿饭就到这里了,我一机部还有一个会议,但是在离开之前,我只想奉劝您一句。”
田墨轩抬起头,看着他。
“去香江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李云龙放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田雨坐在父母中间,脸色白了,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被李云龙摆手打断,
刘国清没看任何人,就看着田墨轩。
“活的久一点。一年后您回过头来看看,正中说的对不对。还有,尽量活的长一点吧,历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或者说三十年以后,您再回头看今天,看您说的那些话,看您担忧的那些事,您会发现,您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了李云龙一眼,又转回来看田墨轩。“若是你想通了,在去香江之前,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系的声明。”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蹭地站起来。“刘麻袋,你——”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李云龙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刘国清没再说什么,朝田墨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走了。”
刘国清没说什么,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是黑的。
不是生气的那种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害、又无法反驳的黑。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话。
去香江。
写断绝关系的声明。
言尽于此。
这些话,不是气话,不是随口说的,是认真说的。
刘国清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田墨轩心里发毛。
他在想,刘国清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是司徒先生最重视的学生啊,是燕大出来的,是文化人,是搞实业的。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出于私心,不是出于偏见,是出于什么?
出于对国家的忠诚?
出于对政党的信任?
还是出于对未来的预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国清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他说去香江,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说写断绝关系的声明,一定有他的考虑。他说历史要拉长来看,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百年之后,后人怎么看今天?
看他说的话,看他担忧的事,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杞人忧天的老顽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既得利益者?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吃着国家的饭、砸国家的锅的糊涂虫?
他不敢想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着刘国清走出去的那扇门,又看了看田墨轩,嘴张了张,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谁。骂刘国清?刘国清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
骂田墨轩?田墨轩是他岳父,虽然他不待见这老头,但面子上的事还得顾着。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老实说,这是李云龙最爽的一次,之前丁伟也见过田墨轩,但他的态度跟赵刚几乎一样。
唯有刘国清父子,敢直接亮剑!
真爽!!
田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刚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没喝。他在想刘国清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一眼的意思是——学长,你太软了。
你该说的话没说,该表的态没表。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替你说,你丢不丢人?
赵刚放下茶杯,站起来。
冯楠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出去透透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田墨轩叹了口气,也站起身,随后摆了摆手,
“好了,我也要离开了。”
李云龙瞥了一眼,“老田,你......”
田墨轩抚须长笑,语气比过去都要友好,
“李云龙啊,你这位曾经的部下,比你,比赵刚,乃至比丁伟,看得都远。好了,我回去金陵后,会发表声明,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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