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尖叫还在凹字楼里来回弹。
六米。
四米。
宋耀山的右手彻底脱离了矮墙边沿,整个人的重心往外翻,左手还扒着墙顶,五根手指在水泥棱角上打滑。
校服被风灌满,人挂在七楼外墙上,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
两米。
李历没有减速。
整个人正面撞上矮墙,肋骨硬生生磕在水泥边沿上,钝痛从前胸炸到后背。
右手五指抠进墙内侧的粗糙表面,指甲盖翻了一层,血糊在水泥上。
左手探出矮墙外。
抓住了。
校服领口,布料绞进指缝,手腕上的筋全拧起来了。一百二十斤的自由落体被单手截停,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全部过电。
“嘶——”
左手在抖,是肌肉纤维承受远超极限负荷时的物理警报。
他抓的是隔着校服领口的胳膊,布料在往下滑。
宋耀山悬在七楼外墙上,身体在晃。右手往上够,手臂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在矮墙上坐了太久,肌肉早就过了极限,乳酸堆积到连握拳都做不到。
够不到。
“绳子!拉绳子!”
老警察的吼声从身后炸过来。
沈珏、蒋时予、老警察三个人同时扑上来,六只手死死攥住李历背后的安全绳。年轻警察绕到李历右侧,半个身子探出矮墙,手往下伸——
差了半米。
再往外探,他自己就得翻下去。
“拽我!”年轻警察冲后面喊。
只有他的同事拽着他,其他人都在拉李历的绳子。
李历整个上半身趴在矮墙顶上,头探出天台外沿。向下看,气垫在消防车旁的斜坡铺成白花花一片,小得跟张A4纸差不多。
宋耀山的脸就在一米以下。
恐惧把他整个人拧变了形。嘴张着,牙关打颤,脖子上青筋凸起,呼吸又急又碎。
然后他抬头。
和李历对视了。
那张扭曲的脸,对上李历的那一刻,忽然就松开了。
不是释然,比释然更安静,比放弃更干净。
十六岁的男孩悬在七楼外面,风把校服吹得猎猎响,两条腿不再蹬了,身体不再挣扎了。
他笑了一下。
“李历老师。”
李历没回话,一张嘴就得换气,一换气腹压就泄,腹压一泄左手就松。
“许奇喜欢玫瑰。”
宋耀山的声线碎碎的,风把一半音节吹散了。
“红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说粉色太软了,红色才有骨头。”
李历的左手在校服布料上滑了一厘米。指缝里全是汗。
“他还喜欢跳舞,是古典舞。他说古典舞的每个动作都有名字,比人的名字好听。”
布料又滑了一截。
“你一定要写进去啊,李历老师。”
宋耀山的右手又往上抬了一次,指尖碰到李历的小臂,在消防服袖口上蹭了一下。
没抓住。
掉下去了。
李历后槽牙咬死。
全身的力量压在矮墙上,右手抠着水泥,左手死死攥着那团校服布料,肩膀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撕裂。
安全绳从背后传来持续的拉力,沈珏他们在拽,但方向是往后的,在防止李历被拖下去,不是在帮他把人往上拉。
他的左手抓的是布料。
布料会滑。
这时候教学楼凹字两翼的窗户全挤满了人。之前每间教室窗边都站着一个用脊背挡住学生视线的老师,现在挡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脑袋从窗框里冒出来,尖叫声、哭声、喊声从四面八方撞进凹字楼的回声通道,叠加放大,拧成一团。
有人在喊“快拉上来”。
有人在哭。
然后李历听到了一声口哨。
从三楼的某个窗口。
尖锐、短促,带着一种围观斗殴时才有的兴奋。
宋耀山也听到了。
他没抬头。
“你看。”
他小声说。
“都一样的。”
后面沈珏的喊声劈了:“历哥!你撑住!等增援!”
增援?等增援到,宋耀山的体重会把校服领口扯开。
纪深从铁门方向跑过来,手里拽着另一根绳子,试图绕到矮墙另一侧去下套。
来不及了。
李历盯着宋耀山。
宋耀山也盯着他。
然后李历察觉到了。
手里的重量在变重。
不是宋耀山被风托起来了。是他在松手。
宋耀山扒在李历手臂上的左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小指先松了。
然后无名指。
李历左手承受的拉力陡然增大。之前是两个人的力在对抗重力,他隔着布料抓手臂,宋耀山也抓着他的手。现在宋耀山松了手,所有重量全压在李历一只手上。
布料下的手臂滑了整整两厘米。
“别松手!!!”
李历嗓子劈了。
管不了泄不泄气了。
“想想你父母!他们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撞进凹字楼的回声里,弹了三遍。
第一遍砸在天台。
第二遍砸进每一扇打开的窗户。
第三遍砸在跪在天台上的班主任脸上。
她两只手猛地捂住嘴巴,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肩膀剧烈地抖。
宋耀山悬在矮墙外面,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墙顶、满脸青筋、左手已经抖成筛子的李历。
笑了。
“李历院长。”
院长。
不是“老师”了。
“我也是孤儿啊。”
六个字。
天台上所有声音消失了。
沈珏拽着绳子的手顿住了,苏念稚站在铁门口,十根指头嵌进了墙面的灰缝里,老警察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没人会失去我的。”
校服领口又扯开了一厘米。
“您就让我和家人团聚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历的左手不疼了。
不是因为适应了,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麻木,肌肉纤维断裂的信号被大脑强行屏蔽。神经末梢传上来的唯一信息是,他还在抓着。
但“还在抓着”正在变成“快抓不住了”。
校服领口的缝线崩开了一针。两针。
布料在手指下面一寸一寸地滑。
他低头看宋耀山。
宋耀山低头看地面。
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笑着的。
十六岁的男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哭过的泪痕,鼻头通红,校服领子被拽变了形。
但他在笑。
很平静。
就是一个决定好了去处的人,在和留下来的人告别。
李历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说。
“别放弃”?他放弃过吗?
从头到尾,他站在上面,就没有怕过死,他怕的是无意义的活着。
活着没人管,活着被欺负,活着被当作透明的、多余的、不配存在的东西。
“会好的”?
好个屁。
他前身在福利院长大,他从记忆里知道那种滋味,知道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床的孩子在哭,知道被领养的孩子走的时候不敢回头看剩下的人,知道“没人管”三个字的重量能把一个成年人压垮,更何况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校服布料从指缝里抽出了最后一厘米。
李历的左手抓到的只剩领口的缝边。
一层布。
半层布。
他看见宋耀山冲他挥了挥手。
动作很小,就抬了一下手掌,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
然后手里空了。
布料从指尖划过去的触感很轻。
李历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身影在视野里远离,校服被风兜起来,整个人下坠的轨迹带着轻微的旋转。
宋耀山面朝上。
朝着天空。
朝着他。
在笑。
李历的身体越过矮墙扑了出去。
安全绳在同一秒绷到极限——钢扣嵌进腰带,勒得他整个人折成一个直角,半个身子悬在天台外面,伸出去的左手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指尖离那只手,差了不到十厘米。
身后六只手把他往回拽。
他被拖回矮墙内侧,后背砸在天台地面上,后脑勺磕在水泥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楼层下传来了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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