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骗我。”
宋耀山的声线不高,风把尾音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落得清清楚楚。
“你说的这种保证,我听过太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六层楼高的空气,又抬起来。
“老师说过,会处理的。校长说过,会调查的。许奇他妈报警的时候,警察也说过,会关注的。”
他歪了一下头。
“然后呢?”
李历蹲在八米外,没接话。
“就算你把我骗下来。”宋耀山的手指在矮墙边沿敲了一下。“今天不跳,明天不跳,下个礼拜呢?下个月呢?”
他的脑袋微微侧过来,带着一种远超十六岁的冷静。
“我下次想跳的时候,不会再通知任何人。不会选这么高的地方,不会给你们架气垫的时间。”
三个警察全僵在原地。
老警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李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窝草,现在的小孩跳楼都这么讲逻辑的吗?
这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一个十六岁的男生,在用排除法论证“你救不了我”。堵得严严实实,连个反驳的缝都不留。
搁高考议论文能拿满分。
但问题是,他说的是对的。
把人骗下来,根源不解决,下一次就是真正的静默消失,没有直播,没有谈判,没有缓冲距离。
李历蹲着没动,安全绳从背后拖出来一条橙色的弧线。脑子转了两圈,把“保证”这两个字拆开重新组装。
他不是随口乱说的。
“你知道我会写歌吧。”
宋耀山愣了一下。
这个话题转弯的角度过于清奇,连旁边的老警察都偏了偏头。
“……知道。”宋耀山回答。“《烟火的季节》,抖音播放量十多亿。《说爱你》,更是爆炸。”
顿了一下。
“这和许奇有什么关系?”
李历站起来了。不是冲过去,是原地站直。蹲太久膝盖有点麻,但动作控制得很稳,没有任何突进的姿态。
“看来你最近没时间看我的直播间,前几天我写的歌又炸了。所以,我的写歌能力毋庸置疑,那我给许奇写一首歌。”
宋耀山盯着他。
“反歧视,反霸凌。用他的名字发声。让所有听到这首歌的人知道许奇是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知道杀死他的不是那栋楼的高度。”
李历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做任何煽情的手势。
“让他成为吹号的那个人。”
矮墙上,宋耀山两条悬在空中的腿停止了晃荡。
直播间的弹幕在零点三秒内炸开。
【卧槽李历这招牛逼!!!】
【写歌???他认真的???】
【求求你写吧,写出来我单曲循环一万遍】
【呵呵,又是画饼,等人下来了谁还记得】
【别急啊,人家烟火的季节也是写的,你们质疑个啥】
【质疑的人没听过烟火的季节吗???那首歌是真的牛逼】
【不仅好听,还应景】
【阿拉国王室点赞】
宋耀山没看手机。
他盯着李历。五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消防服上的反光条亮得扎眼。
“你真的保证?”
李历听出来了,这是一个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在反复摇那根稻草,看它断不断。
“真的。”
“那要多久?”
“三天。”
三天?现在给他三分钟,都能唱完。
系统曲库里关于反歧视反霸凌的经典曲目,闭着眼能翻出七八首。
真正的难度不在于写,在于“写完了怎么解释为什么写这么快”。
文抄公的苦恼,普通人不懂。
宋耀山嘴巴动了一下。
“三天……如果三天写不出来呢?”
“一天你给我讲许奇的故事。”李历竖起一根手指。“一天我写词作曲。”再竖一根。“第三天录。”
他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加了一句。
“许奇不是喜欢姜如沐吗?”
宋耀山的身体往后收了一厘米。
“我回蓉城,让他的沐姐来唱。”
天台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宋耀山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他真的很喜欢姜如沐。”
声音碎了。
“他手机壁纸是姜如沐,课本封面贴的是姜如沐,作文本扉页写着'姜如沐加油'。”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说姜如沐是这个世界上最酷的女生,因为她从来不假装自己是别人。”
李历没说话。
“他说如果他也能像姜如沐一样,做自己就好了。”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骤降,大片大片的省略号和句号刷了满屏。
【。】
【……】
【姜如沐快来看看这个】
【沐姐你要是看到了一定要唱啊】
【操,眼泪不争气】
“我可以等。”宋耀山的声音从矮墙那边飘过来。“三天不行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不行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一个月不行一年也行,只要你真的写。”
李历点了一下头。
“三天够了。”
又加了一句。
“三天之后你听完觉得不行,你来骂我。当面骂,但得站在平地上骂。”
“骂完我,再让我重新写。”
宋耀山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十六岁的笑,哭过之后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很轻很短的一声。
“行。”
一个字。
铁门内侧,沈珏整个人瘫在墙上,两条腿发软,头往后仰着对天花板无声地张嘴。
那个嘴型是“妈呀”,但没有声音。
老警察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个同事做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别动,让他来。
李历往前走了一步。
“那现在可以下来了吧。”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宋耀山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还得给我讲他的故事呢,坐在上面讲我脖子仰断了。”
宋耀山垂下头看了一眼矮墙内侧的天台地面。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双手撑在矮墙边沿。
手掌按下去,手臂开始发力,屁股离开墙面,两条腿准备从外侧收回来。
李历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他看到了。
宋耀山的右手滑了。
十六岁的男孩在七楼檐口坐了太久,被太阳晒了太久,体力早就过了极限。
他以为自己还有力气,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没力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天台外侧一歪。
右肩先倒。
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矮墙外面是二十多米的高度。
李历看到了宋耀山脸上的惊恐和绝望。
那一刻李历的脑子里什么都没转。
没有方案,没有计算,没有距离和时间的换算公式。
他的腿动了。
安全绳从背后猛地绷直又被冲力扯出新的余量,卡扣在腰间撞得咔咔响。消防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摩出刺耳的声响。
八米。
年轻警察从侧翼同时启动,但他起步晚了半秒。
老警察却下意识的把手虚握住李历背后的绳子。
弹幕在这一秒内涌进来的全是同一个符号。
【!!!!!!!!】
现场,班主任的尖叫把整栋凹字教学楼的声控灯都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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