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那份情报的威力,比他自己预估的还要大上几分。
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大乾水师根据他提供的坐标和部署,将欧罗巴诸国在南洋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网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那些散落在各处岛礁之间的补给港被填平了仓库,那些伪装成商站的哨点被抄没了文书,那条以商队为幌子的情报船被拖回了大乾的军港重新刷漆改了舷号。
整个南洋海域像是被一把大扫帚扫过一般,所有属于欧罗巴的触角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海面上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航标、那些需要秘语才能联络的接头点、那些藏在暗处记录潮汐和风向的观察站,全都化作了大乾卷宗里的一行行记录,变成了一笔被核销的旧账。
每一处据点被拔除之后,大乾的兵卒都会仔细清点现场留下的每一件物品,从武器弹药到生活物资,从手绘海图到往来信件,甚至连墙角堆着的空酒桶和缺了脚的椅子都登记在册。
那些写满了细密文字的纸张被一页一页翻过,重要信息被誊抄编号入档,普通的生活信件则被统一封存。
这样有条不紊的善后处理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一次清点完毕,随军文书都会在记录末尾写上"一切缴获已核验封存"八个字,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一道横线,表示这条线彻底断了。
失去了这些据点之后,欧罗巴在南洋的情报网彻底瘫痪了。
从前,他们还能通过那支伪装商队定期送回关于大乾驻军和南洋藩属国的动向报告,那些报告里详细记载了大乾在南洋各港口驻扎了多少士兵、哪座岛屿上新修了瞭望塔、哪条航线上最近出现了陌生的船影。
那些信息虽然零零碎碎,但拼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幅还算完整的南洋动态图景。
如今这些渠道被一刀斩断,南洋海域对欧罗巴而言就像一堵突然筑起的高墙,墙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谁在调动船队、哪个港口有异动,他们全都不再知晓。
几艘后续派出的侦察船试图靠近南洋边缘海域,想要重新摸一条路进去,结果在距离最近的一处岛链还有大半日航程的地方就迎面撞上了大乾的巡逻舰队。
那支舰队由三艘中型战船和两艘快船组成,列成一道扇面朝他们压过来,船头的旗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侦察船的船长经验老到,远远望见那阵仗便当机立断下令调头撤退,可他低估了大乾快船的速度,被咬着尾巴追了整整两天两夜。船上的水手们轮流掌舵,轮班吃饭,所有人轮番上阵才勉强把距离重新拉开,最后借着天黑和一片飘来的雨雾才侥幸甩脱了后面的追兵。
那艘侦察船回到母港的时候船尾的甲板上还留着一枚没有穿透船板的哑弹弹丸,嵌在木头里像一颗拔不出来的铁牙。
逃回来的船长面带灰败地交上了航海日志,日志最后几页的字迹因为海上颠簸写得歪歪斜斜,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大乾在南洋的防线已经布得密不透风,任何没有提前报备过的陌生船只出现在特定海域的视线范围内,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被拦截、被驱逐。
从前那些可以偷偷溜进去的缝隙和盲区,如今已经全部被填补上了。
欧罗巴诸国当然不肯就此罢休。
那些据点被拔除的消息传回各国宫廷之后,每一座王宫里的氛围都变得压抑而焦躁。
商行、公司和王室代理人们聚在一起开了无数次会议,桌上摊着大张的海图和密密麻麻的航路记录,一群人在那上面指指点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试图找出一条能够绕过封锁的通道。
他们先后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手段——派商船打着贸易的旗号试探,结果被拦在港口外要求出示一整套他们从未见过的通关文书,船上的货物被扣下来反复查验,每一样都要核对应有的税单和来路证明,拖了小半个月还是没能获准入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原船返航。
派小型快船趁夜色摸黑靠近海岸线,岸上的烽火台瞭望哨昼夜不停轮守着,他们的船还没靠到足以放下小艇的距离,几发照明弹就已经打上了夜空,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他们连藏都没处藏,只能仓皇掉头驶入深水区。
还有人试图绕更远的路,走南洋东面那片更少被人涉足的海域迂回进入,那片海域水文条件极为复杂,暗礁丛生,洋流变幻莫测,他们的船队进入之后先是触礁损失了一艘运补给的中型船,后来又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风暴,第二艘船在风浪中折断了主桅进水倾斜,不得不在附近一座荒岛上搁浅弃船。
剩下的人靠着那艘仅存的船勉强活着回到了出发港,船上的人个个面无人色,领队的船长回来后大病一场,在病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前后拉了近半年的拉扯,几轮尝试全部铩羽而归,各国在南洋方向的扩张不仅没有任何进展,反而损失了人力和船只。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就算是各国王室中最固执的主战派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南洋这块地方,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大乾的后花园。
那些曾经让他们垂涎的航道、港口和贸易节点,如今全都处在大乾水师的炮口覆盖范围之内。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要打一场硬仗来抢夺通道,可每一条可以供大规模舰队通过的航道附近都有大乾的巡逻船队定期巡航,船队编组整齐,间隔精准,像一条看不见的封锁链把整片海域围了一圈。
每一个适合建立前进基地的港口都有大乾驻军把守,港口外的浅滩上打满了木桩,桩尖涂了黑漆,涨潮时没在水面之下看不到踪迹,退潮时才露出来,任何试图靠港的船只如果不熟悉航道便极容易撞上去搁浅。
硬碰硬的风险实在太高了,从兵力、补给和地理条件来看,欧罗巴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在这片远离本土的海域长期维持一场与主场作战的大乾正面交战的消耗。
那些原先还跃跃欲试的战派贵族们在连续碰了几次钉子之后,也不得不收敛了态度,在议会上沉默地低下头不再发言。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接一封措辞谨慎的国书被送往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和荷兰之间,信中反复提及的只剩下一个共同的主题——联合起来寻求其他出路,南洋暂且放一放。
封锁彻底成型之后,大乾在南洋的统治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
海面上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不安和紧张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秩序。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南洋小国和藩属们,看到欧罗巴的势力被如此干净利落地清扫干净、又看到大乾水师在海面上那一场接一场毫无悬念的驱逐战,原本还残存的那几分骑墙观望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
他们的使者开始更加频繁地往来于各自的王城和大乾设在南洋的总督府之间,递上来的贡表和求封文书比往年多了好几倍,字里行间的语气也愈发的恭顺和热切。
南洋海域的海面上飘着大乾旗帜的船只越来越多,昔日那条随时可能被欧罗巴的私掠船骚扰的航路,如今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安全和平稳。
渔民们可以放心地撑船出海撒网,不用再担心远远望见陌生的船影便要赶紧往岸边划了;商船可以挂着满载的货舱从容地沿着固定航线往返,不再需要绕路避开那些曾经危险的海域了;港口里堆积的香料、珍珠、宝石和各种南洋特产被一箱箱地装上大乾的货船,沿着那条被无数道巡逻船队守护着的航路一路北上,最终抵达大乾沿海的各大城市,被卸下来分装发往各地,摆上商铺的货架和百姓的餐桌。
南洋与大乾之间的那座海上桥梁,在半年之中从一条时断时续的细绳变成了一座宽阔而稳定的石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而对欧罗巴而言,失去了南洋这条通路之后,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别的方向。
议会里争吵了很长时间,南墙上的海图和港口分布图被反复擦写又反复修改,最终勉强达成了一个可以被各方接受的折中方案——暂时放弃对南洋的直接渗透,把资源和人力转向其他方向。
有人提议向北去探索那片据说是冰海尽头的新天地,虽然气候严寒但据说蕴藏着丰富的皮毛和鱼群资源,值得派几艘船去试一趟。
有人建议绕过更远的南方去寻找一条全新的航道,虽然危险极大、耗时极长,但一旦找到便是一条完全不受大乾控制的替代路线。
还有人提出了重返地中海重新整合内部市场的保守方案,收缩战线先把家门口的地盘巩固好再说。
可不论哪一条路,比起南洋那条成熟而富庶的航线来,都显得格外黯淡和不甚明朗。
谁都知道,他们嘴里说的"等待时机",其实就是在等着大乾自己内部出乱子——只有大乾自己乱起来,他们在南洋的防线才会出现松动,欧罗巴才有机会再次把脚伸进去。
可那座庞大的东方帝国,眼下看起来铁板一块,政局稳得像一块整石,要等到它自己裂开缝来,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于是港口里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远征物资被重新装箱入库,那些为南洋航线量身定制的计划书被收回档案柜里关上了锁,那些在港湾里待命了好几个月的船队被一艘一艘地解缆牵回泊位,收帆卸炮,水手们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海浪依旧日复一日地拍打着欧罗巴的海岸线,消息从远方传来又传往更远的地方,南洋那边的日子仍在井井有条地过着,只是那边已经不再有欧罗巴人的旗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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