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南洋的时候，那些欧罗巴据点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出事的据点位于苏禄海深处一片不起眼的岛礁群中央。
那里水道复杂，暗流湍急，寻常商船根本不会靠近，恰好成了西班牙人眼中最理想的隐蔽补给港。
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稀稀拉拉地建着十几间木屋和一座小型仓库，仓库里堆着成桶的淡水、腌肉、咸鱼和火药桶。
港口泊位里常年停着两艘轻型快船，船身刷着暗灰色的漆，船头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远远望去跟普通的渔船没什么区别。
岛上有三十多个驻守人员，平时的工作就是接收过往的武装商船送来的补给物资，整理之后打包好，等候下一批船只前来装运带走。
他们守着这个据点短的有两三年，长的已经有七八年了，日子过得单调但也安稳。
岛上的负责人是一个西班牙人，姓罗德里戈，四十多岁，满脸海风吹出来的褶子，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码头上钓钓鱼，偶尔跟路过的水手们喝几杯劣质的甘蔗酒。
那天清晨，罗德里戈照例端着一杯兑了水的酒走到码头尽头坐下，把鱼线甩进平静的海面，等着今天的第一条鱼上钩。
他的鱼竿刚刚放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海面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那些帆影排列整齐，速度极快，像是一群贴着水面飞行的海鸟。
他愣了一瞬，放下酒杯，眯起被海风常年吹得发红的老眼仔细辨认。
帆影越来越近，船型越来越清晰——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船身宽厚，桅杆高大，船头嵌着一种他在南洋从未见过的撞角结构，每一艘船的舷侧都整齐地排列着黑黢黢的炮位。
他想发出警报，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炮声已经响了。
十几艘战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海面，砸在岛上的仓库屋顶和那些木屋的墙壁上。
火药桶被引爆，冲天而起的火球把晨曦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罗德里戈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中看到一道道黑影从那些大船上跳下来，乘着小艇飞速冲向岸边。
他努力想站起来，可脚下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砂石让他怎么也爬不起来。
那些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他们手里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的冷光。
西班牙据点里三十多号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被捆成了粽子押上船的时候，还有些人没能从爆炸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海上那座小小的补给港，从出现在大乾视野中的那一刻算起，到被彻底清除干净，前后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
第二个据点在更东面的海域。
荷兰人在这里设了一处伪装成商站的哨点，建在一条通往香料群岛的主航道附近。
表面上是几家合伙经营的商铺，招牌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门面不大，但后院却很宽敞，里面藏着一套完整的维修船具的工坊和一间专门存放水文资料的密室。
这处据点里的负责人是个荷兰人，名叫范德海登，据说早年在王室的舰队干过船长的差事，后来因为手脚不太干净被开除了，但又因为确实熟悉航线和港口，便被几个同乡拉来合伙干起了这份半明半暗的营生。
他对这一带的海域了如指掌，手里有一份自己手绘的详细海图，上面标注了各处暗礁、浅滩、潮汐变化和洋流走向，那是他十几年在海上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家底，连王室都想要却一直没拿到手。
他的警惕性比罗德里戈要高得多，每当有陌生船只靠近时，他都会提前让人把藏在后院密室里的重要文件转移进一口沉在水窖底部的铁箱里。
这一手保了他好几次平安，以前有过几回官船搜查，每次都被他应付过去了。
但这一次大乾派来的人显然不打算跟他玩"搜查"那一套。
他们直接选在了一个深夜动手。
十几艘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商站外围的海面上，放下的小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划桨的士兵手心里缠着布条，桨叶入水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
范德海登被门外闷响惊醒的时候，大乾的士兵已经破开了他后院那道结实的橡木门。
他光着脚从床上蹦起来，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撒腿就往水窖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可那些大乾士兵比他更快。他在水窖边上的石板地上被两个士兵扑倒，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他差点晕过去，手里的钥匙被搜走了，水窖铁箱被捞出来，里面的海图、记录和往来信件被一卷一卷地收进了皮囊里。
那一夜，那座小商站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大乾的文书在灯下逐页翻看那些缴获的文件，旁侧有专人逐一核对记录，将每一处标注的港口、航线、联络方式都抄录下来。
范德海登被按在院子里跪了整夜，脚上的靴子丢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搁在冰凉的地面上，一直冻到天亮。
他看着那些大乾士兵把他花了十几年心血绘制的海图像翻废纸一样翻来翻去，看着他们把他藏在密室夹层里的几封信件拆开来看，看着他们甚至把他床底下那罐私藏的烟叶也一并搜走了，心里的滋味比膝盖上的疼还要难受一百倍。
第三个据点是葡萄牙人掌控的一处小型贸易站，建在一座河海交汇处的三角洲上。
那里的位置比前两个更加偏南，接近南洋和另一片未知海域的交界地带。
葡萄牙人在那儿经营了大约五六年，主要业务是为过往的船只提供淡水和新鲜水果，同时也负责接收和转递几支商队之间互相传送的密信。
贸易站里只有七八个人常驻，剩下的都是临时雇佣的当地渔民，平日里看不出和普通的渔村有什么不同。
站里的负责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据说曾经是里斯本某个贵族家庭的次子，因为继承不到家产便跑来了南洋闯荡。
他做事谨慎到近乎偏执，每个月都会把收到的信件按照日期和来源重新整理归档，然后锁进一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又装进一口更大的木箱，木箱外面缠上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的钥匙他自己一个人揣着，谁也不给。
他以为这样做便万无一失了，可他没想到大乾的人压根没打算通过常规途径来"获取"那些信件。
他们直接在一天傍晚用三艘船堵住了贸易站前面那条河道，把船只和人员全部控制在码头内，然后派人上了岸。葡萄牙负责人被十几个士兵围在房子中央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可他连把钥匙藏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被缴走后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拿那把钥匙挨个箱子打开，看着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信件被一本一本翻过。
他靠在墙根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葡萄牙语，像是在念祈祷文，又像是在骂人。
更南面的海域上，那支以商队为幌子的荷兰情报船也被大乾的水师截住了。
时间是某个月色不明的夜晚，他们的船正顺着一条常走的航线向西航行，船上的探子们正在舱房里整理最近收集到的各港口情报。
船上的所有人都有丰富的应对检查的经验，以往遇到别国的巡逻船时，他们总能靠着完备的货物清单和逼真的商人做派顺利蒙混过关。
可大乾的船这一次没有盘查，没有登船问话，甚至没有任何预警信号。
夜幕中几艘大船以包抄之势从两侧合围过来，炮口对准了甲板，有士兵攀着绳梯跃过船舷，靴子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
探子们从舱房里冲出来时，每一处舱门和舷梯口都已经被堵死了，领头的那位军官在被按住的时候甚至试图把一张随身携带的纸条塞进嘴里嚼碎，被旁边的大乾士兵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下巴把纸条抠了出来。
整条船从被发现到被控制住，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在接下来的不到一个月时间里，类似的情形在南洋各处接连上演。
那些分布在各个隐秘岛礁、河口和航道旁的欧罗巴据点，像是被人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挨个摘掉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图上消失了。
有时是大乾的水师清晨抵达，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每一次动手都极为精准，从封锁到控制再到撤离，干净利落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据点里的物资、文件、图纸、信件、人员，全部被收缴带走，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码头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渔网和空酒桶。
那些欧罗巴人藏了多年的秘密，像被一把被撬开了锁的箱子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部敞在了大乾面前。
消息随着南洋海域上零零星星的船只传到更远的欧罗巴港口时，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些幕后的商行、公司和王室代理人听到风声之后，第一反应几乎都是难以置信。
那些据点分布在那么广的海域里，有些地方连他们自己人都要拿着海图才能摸到入口，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被拔掉？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所有据点的位置、人员配置和运作规律，把这个情报网完整地端出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全面而迅速的打击。
可谁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问题从他们的脑子里冒出来之后，很快便有人开始把几个月前那批物资调拨和弗朗西斯科突然失联的事情前后串在了一起。
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像潮水一样漫上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那个失踪了数月的西班牙老外交官，十有八九没有死，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活着。
那些被端掉的据点，那一把被撬开的锁，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消息传到西班牙王宫的时候，据说国王当场摔了一只他最爱的手绘瓷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身边几个近臣才能勉强听清的话："弗朗西斯……他果然还活着。"
而此刻，弗朗西斯正坐在他在京师那座崭新的诚意伯府邸里，面前摆着一盘来自大乾御膳房的蜜饯果子，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正听译官给他念着刚从南洋送来的战报摘要。
他看着那纸上那些熟悉的地名一个个被标注为"已清理""已接管""已缴获全部物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一口气。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口气和茶一起咽了回去，然后放下茶盏，朝译官点了点头，用初通几句的大乾话生硬地说了一个字："好。"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