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时苒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危面前那只上好的白瓷茶杯,骤然崩裂。
碎瓷片伴着微温的茶汤四溅开来,几滴溅到他月白的外衫袖口。
时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看,就像这样,谢先生,你现在知道了我要干什么,我也可以在眨眼之间,让你的命,就止于今夜。”
谢危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他那张清雅如修竹的脸,露出了底下汹涌的癫狂。
眼底不再是深沉难测,而是赤裸裸的杀意与毁灭。
“我谢危,从不怕鱼死网破。”
“巧了,我也不怕,甚至还有点期待。”
“只是,你的网精心编织了这么多年,铺陈得到处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固然厉害,可我的网……”
“你怕是连它在哪里,用什么织的,有多大,都一无所知吧?”
谢危的网在明处,被皇权、世家、仇恨、谋划所固定。
而时苒,她来自何处,有何依仗?
她背后还有什么,她说孤身一人,可孤身一人,怎能有如此底气。
说要改天换地,凭什么?
未知,永远最叫人忌惮。
你不知道她的底牌,不知道她的一切,尤其是对于心思深沉的人,更是会往深了想。
谢危袖子里的手,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在用尽全力控制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与杀心。
眼前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要逼他入局。
时苒不再看他挣扎,负手而立,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既单薄,又仿佛蕴藏着能撑起天地的力量。
“谢危,今晚我来找你,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不必走到最难看那一步的机会。”
谢危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时苒,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股癫狂的杀意被强行压回眼底深处。
他明白了,这人不是来威胁他,她是来下通牒的。
“时姑娘所谓的机会,就是让谢某将身家性命、多年筹谋,尽数系于你一句空口白话的改天换地之上,就是让我将凌川、望山拱手送上,换取你一个不知真假对付天教的承诺?”
“空口白话?”
“若我只是空口白话,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
“你会收到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直到你按照我的意思,把凌川望山的人事安排好。”
“或者,你会先收到燕家与平南王私下往来、意图不轨的密报,再收到天教手持你亲笔书信与平南王密会的证据,再就是你的身世。”
“你觉得,以今上多疑的性子,是信你,还是信这些?”
“我能让朔方那些杂碎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干干净净。”
“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帮你解决天教这个麻烦。”
“我也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让天教反过来,成为刺向你、刺向燕家最毒的那把刀,谢先生,选哪个?”
她在逼他,逼他做出选择。
要么合作,得到清除天教这个障碍的助力。
要么对立,立刻面临身败名裂、计划崩盘的灭顶之灾。
谢危沉默了。
极致的愤怒和杀意之后,是近乎麻木的权衡。
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时苒像个不讲规则的赌徒,直接掀了桌子,逼庄家跟她玩命。
“凌川,望山,即便我设法安排了人,你又如何能确保掌控,朝廷不是摆设,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这就是松口了。
“何须劳谢先生费心,你只需把路铺好,把我的人放进去,至于朝廷和地方势力,很快,他们就会有更头疼的事情要操心,顾不上西北边角的两处小地方了。”
更头疼的事?
谢危心头一跳,立刻联想到了平南王和天教。
“对付天教,你打算怎么做?”
“这属于交易的具体内容了。”
“谢先生若是同意合作,我们自然可以详谈,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谢先生的诚意。”
“凌川和望山的文书、关防、或者至少是关键位置的任命,我要在半月之内见到,届时,我会送上关于天教一处重要据点的详细情报,一份能让谢先生在圣上面前,更进一步获得信任的功劳。”
先给甜头,再要代价,同时抛出更大的诱饵。
这女人深谙谈判之道。
谢危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或虚张声势,却一无所获。
她太稳了,稳得让人心慌。
“若你事后反悔,或者根本无力解决天教呢?”
“那就当谢先生赌输了。”时苒摊了摊手,一副无赖模样。
“不过,谢先生应该清楚,骗一个知道所有底细且有把柄的人,很多时候,不用多此一举。”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你,多你一个盟友,路好走些,少你一个,无非是多费些手脚。”
“但若你成了敌人,我保证,你会是我清理路上,第一块被踢开的绊脚石,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连你的仇,都会被人利用殆尽。”
又是威胁,又是分析利弊,软硬兼施,将他所有的退路和侥幸都堵死。
谢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
“凌川、望山之事,我会设法,半月为期。”
他盯着时苒,“我要天教在京城及江南三处最重要据点的详细情报,人员名单,联络方式。”
“痛快。”
时苒抚掌,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情报会准时送到,这份功劳,以谢先生的足智多谋,圣上只会更加体恤你忠君体国。”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推到他面前。
“既已为盟,这第一件事,便从此人开始。”
“凌川县丞,便让此人赴任,谢先生看着安排。”
谢危接过,展开。
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户籍文书副本,上面记录着一个名叫陆文山的男子信息,籍贯豫州,年三十有二,父母早亡,略通文墨,曾为乡间塾师,后因水患流落……履历清白得近乎苍白,也平凡得毫不起眼。
这样的人,去边陲小县做个县丞。
“此人有何特别?”
“特别听话,特别可靠,也特别有能力,谢先生只需让他人到其位,剩下的事,就不用多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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